我在雪地上沒命似的向前跑。
儘管是下雪天，但我流了一身汗，不斷地喘氣，呼出的熱氣一瞬間凝結成一團白霧。
我的左腳中了槍，流著血，但我沒有感覺到疼痛，只有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四周的
聲音彷彿被凍結了一般，我只聽到自己停不下的喘息以及越來越清晰心跳聲，我頻頻回過
頭，沒有發現追蹤者，但那可怕的黑影似乎離我越來越近。
我躲到了樹後，跌坐在地上，我按著自己的傷口，但血還是不斷從指縫滲出，我貼著
樹幹，小心翼翼探出了頭。
然後我看到了追蹤者那殘酷的冷笑，他那雙管獵槍正瞄準著我。
「碰！」槍聲響了！
※※※ ※※※ ※※※
我從那駭人的惡夢中驚醒，多少次了，每天每天，當我入睡時，我就會作這個惡夢
，已經持續一個星期了。
惡夢是從手術結束後開始。
半年前，我的腦細胞病變。當我走進病房，看到醫生的表情凝重，我就有心理準備了
。
「楊先生，關於您的病情……」
「不樂觀是吧？」
「請您一定要保持冷靜……」
「我還能活多久？」我實在無法讓他慢慢宣判我的死刑了，不如先問最重要的。
醫生搖搖頭道：「照目前的情況看來，恐怕只剩一年了。」
※※※ ※※※ ※※※
在我的人生中有許多在死亡邊緣徘徊的經歷，但這次對我的打擊很大。如果我死了，
我的家人該怎麼辦呢？我的女兒瑞昕才幾個月大，成長過程中沒有父親陪伴，她會
不會寂寞呢？
我頹坐椅子上，開始思考起我僅剩的人生該如何度過。
這時，一個穿著黑色大衣，戴著黑色帽子，留著金色長髮的一個外國男子突然在我的
旁邊坐下。
「楊先生……」
「請問你是……」
「你還不知道我是誰，但我知道你的一切，包含你的所有經歷，還有你的病情。」
「那你來找我是有什麼事？」
「我們實驗室可以替你提供免費的治療！」他直截了當地說了，這反而讓我一時間反
應不過來。
我愣了幾秒，才說：「如果你知道病情，應該知道這已經無藥可醫了吧？醫生說，除
非切除一部份的腦部，細胞病變才不會擴散，但要是切除了，我就活不了了。」
「不！如果有能替代的腦，你就有機會能活下去。」
他遞給我一張名片，我認得那個名字，他是一流的腦部專家。
我似乎看到了一線生機。
※※※ ※※※ ※※※
手術前，那個專家先為我作說明：「楊先生，我先向你解釋一下，首先我要將你的患
部切除，然後換上我們準備的腦部……」
「等等，我有個問題，如果我換上那個腦，不會變成另外一個人嗎？」
「不會的，第一，只有一小部分的腦被取代，這個腦只是替代切除的部分。第二，這
也不是個隨隨便便找來的腦，經過我們的培育及實驗處理，確定可做為替代品。」
「那我還有個問題，那個腦是哪來的？」
「這……」他吞吞吐吐的：「我想你還是不要知道比較好。」
「我想我有知道的權利。」我堅決的表示。
從簽署保密協定的那時候，我就對這件事感到不安，我想這可能不是什麼合法的手術
。如果為了讓我活下去，而殺了另外一個人，難道我下半輩子要背負著這股罪惡感嗎？
「那是……是猴腦！」
「猴腦！」我大感震驚：「猴腦能取代人腦嗎？」
「當然不是直接拿來用，我們有經過特殊的處理，猴腦只是提供一個架構，還有複製
你身上的細胞作結合，而且你又是我們特別挑選到的受試者，不會有排斥現象，我預估這
個手術有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
「那你意思是說，我有一半的機率會死？」我抬抬眉。
「如果你覺得害怕的話，我們也可以現在停止，當作沒這回事。」
「誰害怕了，你當我是誰？」
他笑了笑，走出房間要做手術前的準備，離開房間前，他似乎想起了一件事，他轉過
身來，對我說：「對了，有件事忘了告訴你，那是隻母猴的腦。」
「喂，你開玩笑的吧？」
他笑而不語。
※※※ ※※※ ※※※
手術後，我醒了過來，起先，我的眼前模模糊糊的，然後，我看到了我的妻子坐在我
的病床邊，背對著我。
「秀秀……」我的身子還很虛弱，只能輕聲叫著她。
她轉過了身，她的眼眶泛紅，含著淚，我的妻子是極其堅強的人，我很少看見她哭的
樣子。
「對不起，讓你擔心了。」我說。
「傻瓜！」她緊緊抱住了我。
「等等，輕一點。」
「你現在還好嗎？」她問。
「很好，我沒想到我還能再見到你。」
「大傻瓜！」她又罵了我一次傻瓜。
我沒有告訴她，我的腦已經有一部份變成了猴腦。
手術相當成功，沒兩天的時間我就能到處走走。
唯一的後遺症是我有了幻聽，我偶爾會聽到奇怪的嘶吼聲，那聲音無比的真實。
除此之外，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這麼正常反而讓我有點不舒服，難道我的腦和猴子沒兩樣嗎？
當我這麼想的時候，那個惡夢開始纏上了我。
※※※ ※※※ ※※※
「碰！」槍聲響了。
我大叫，從睡夢中驚醒，冒了一身汗。
「怎麼了？又是被追殺的夢？」妻子拍拍我的背。
我點點頭。
我被惡夢所困擾，就算吃了藥也無法根治，而且聽到那個嘶吼聲的頻率越來越高了，
我幾乎要被逼瘋了。我上網查詢這種症狀的資料，找了好久，都找不到有效的治療方法。
不知怎麼的，我竟逛到了一個網頁，網頁上有一張照片，那是被白雪覆蓋的一個村子
，當我看到那張照片，我心頭一驚，我看過那個村子，在夢裡看過。
我馬上訂了機票，我要到那個村子看看，心中有個聲音告訴我。
經過一番波折，我到達了那個村子，天氣非常嚴寒，我又比一般人還要怕冷，裹了好
幾層外套仍不斷發抖。
我踩著雪，漫無目的的前進，這時……
遠處傳來了一陣嘶吼聲……
「那是什麼聲音？」我問了一個村民，深怕那是我的幻覺。
「那是猴子，猴子的叫聲。」
「在哪裡？」
「你最好不要去，很危險的，山裡的猴子很兇的。」村民警告我說。
但我不能不去。
我爬上了山，這是我第一次來到這座山，但越往山上爬，周遭的環境似乎越來越熟悉
。
嘶吼聲越來越近。
沒來由的，我開始焦急了起來，我原先是用走的，但身體卻不由自主的跑了起來，我
不知道前面又什麼東西，但似乎有誰在催促我，催促我快走。
然後我看到了猴群。
我看到一隻翹著尾巴的公猴對著兩隻小猴子大吼，小猴子很瘦，遍體麟傷，全是被抓
傷的。小猴子大概是餓壞了，想朝食物爬過去，那公猴揚起了爪子，正要抓下。
我撲了過去，抱住了那兩隻小猴子，公猴的爪子撕裂了我的外套，小猴子瑟縮在我懷
裡，抖得很厲害。
「碰！」
我聽到了槍聲。
猴群一哄而散，我緩緩轉過身，我看到了一個男人拿著獵槍，槍管還冒著煙。
是夢中追殺我的那個獵人。
※※※ ※※※ ※※※
我事後才得知那個獵人有為幫我動手術的那間實驗室獵捕猴子。據說實驗室養殖的無
法滿足實驗室的要求，一定要野生的才行。實驗室出了一大筆錢給獵人，被獵捕的猴子已
經數不清有多少隻。也因為如此，山裡的猴子對人類產生了敵意。
「可是痛恨人類就算了，牠們為什麼連同類的小孩也要傷害？」我抱著那兩隻被我救
出來的小猴子說。
獵人吐了口煙，道：「因為牠們身上沾染了人類的味道。」
那兩隻小猴子被發現時還出生沒多久，被樹枝蓋著，藏在不起眼的一角，有個村民發
現牠們，就帶回去照顧，等一段時間想要野放，但猴群卻不肯接納牠們。
那天晚上，我在獵人的家裡借住。
我作了一個夢：
我聽到了槍聲，我看見我抱著兩隻小猴子，不斷奔跑著，想擺脫獵人。
我把小猴子藏在一個小角落，用樹枝掩蓋，確定牠們安全之後，我開始往反方向跑。
碰，我的左腳中了槍，鮮血不斷湧出，在雪地上暈染開來。
但我還不能停下腳步，我必須逃得遠遠的，遠到牠們不會被發現……
我突然從夢裡醒來，我看到兩隻小猴子依偎在我懷裡，睡得好沉好沉。
我開始明白發生了什麼事……
母猴為了避免小猴子被獵殺，將牠們藏了起來，而將自己當成了誘餌，引開獵人的注
意力……
母猴最後終難逃獵人追捕，被抓進了實驗室，而那隻母猴的腦最後成為了我的一部分
。但牠仍時時刻刻惦記著自己的孩子，也許是母子連心，牠知道牠們正在受著苦，於是牠
指引著我到了這裡。
而我每天夢裡看到的，就是母猴的親眼見過的景象。也許是「我的」腦中還殘存著母
猴的記憶。但我覺得更可能的是母猴的靈魂託夢給我吧。
「對不起。」我撫著兩隻小孩子，輕聲對牠們說。
為了延續我的生命，母猴失去了自己的性命。因為我們人類的自私，牠們成了沒有母
親疼愛的孤兒。
我決定帶牠們回家，這是我唯一能為牠們做的了。
為了辦手續，我又待了好幾天，但是從那天開始，我不再作惡夢。
「你幹嘛大費周章帶兩隻猴子回去啊？」在機場，那檢疫人員不解地對我說。
「那是我欠牠們的。」
檢疫人員一頭霧水的看著我。
突然間，我聽到了猴子的叫聲，不是那種威嚇式的吼叫聲，而是更溫和的聲音。我反
射性的左右張望，什麼也沒看見。我忽然察覺到那個聲音是從哪來的，我摸摸我的頭，悄
聲說。
「你放心，我會代替你照顧你的孩子的……不，牠們也是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