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秋剛過，濕溽酷暑經由一次次大雨的洗刷，漸趨涼爽。
清晨窗上的霧霜漸漸佈滿眼前，依稀看得見城市大樓上頭紅霞連綿。
手機倏地放聲作響，橫出一條訊息：「立法院長林勳維閃電請辭！」
查宇漾眉頭緊皺，一個翻身起床，迅速盥洗，一邊聯絡攝影，背起昨夜扔在沙發上
根本沒整理的包包，踏上早已斑駁的牛津鞋，前往立法院。
記者的生活大致如此，24小時on call。
七年前，因著當時的學生思潮，第三勢力崛起，向傳統政治反撲，有理想有抱負的青
年滿街都是，查宇漾大學甫畢業，幾乎是毫無懸念的踏進記者圈。
在這城市的生態圈，新聞要的就是搶先跟獨家。政治線幾乎是天天和立委諸公們相處
，如何獲得他們的青睞？通常會分派最具姿色的記者跑政治線，畢竟多是有些年紀的
男人。
頂著僅是過眼長度的微捲髮，後頸頭髮上推，稱不上絕頂漂亮，甚至是有些中性，
或許是因為炯炯眼神，像小鹿般晶亮，眼尾帶鳳，嘴唇上唇珠自然地上翹，意外地
能和絕大部分男性立委打成一片，也受女性立委喜歡。
前腳踏出計程車，就看見立院大門早已有其他同業等著，而自家攝影也站在一旁抽著
煙，看起來嚴重睡眠不足，就跟她一樣。
忽然傳來一陣騷動，整晚分別與總統以及行政院長會談完的林勳維現身在大門口，
查宇漾步履如飛，顧不得白襯衫與側背包摩擦而生出皺褶，接過麥克風，擠入人群。
「院長，請問這是為了七月學運負責下台嗎？」
「總統有慰留您嗎？」
「下一步要選黨主席嗎？還是計劃另謀大位？」
「院長院長，您現在心情如何？」
院長面帶微笑向記者群點頭示意，健步如飛地朝黑頭車走去，一句話都沒回應便上車
走人。拿著麥克風與攝影機的人們也跟著散開。
「走啦，去出稿。」攝影拍了拍查宇漾的肩膀。
她看著大門上頭懸掛著深褐底金色大字寫著：「立法院」，彷彿看見當時大學畢業的
自己，戰戰兢兢地站在這三個大字下，還不知道怎麼跟同業搏感情，關於先來後到，
關於服從長官，關於淺規則，只是傻傻地想：「我是第四權。」
第一年，見識到這個國家獨有的政黨協商，這一個法案換你另一個法案。第三年，
見識到媒體間的惡鬥，真相先放一邊，獨家最重要。第六年，見識到政黨大老如何擋
下新聞播出，如何利益輸送。
「我第你媽的四權。」查宇漾不想幹了，回到公司遞了辭呈，閃人。
查宇漾是個不折不扣的行動派，A型，牡羊座，與魯莽往往一線之隔，不僅在工作事業
上如此，在人際互動上也是，許多人有心儀的對象之後，總想著要如何拉近距離，比
如先使對方依賴自己、偶爾來點不期而遇。
可能因為腦袋也是蠻鈍的，查宇漾都是很後來才發現自己原來喜歡對方，撐不過兩三
天就立刻告白，成功就在一起，失敗就掰掰。
踏出R台公司大門，思忖著自己是不是又再度衝動行事，卻也擋不了內心那股清爽的
快感。
她想要更多新的經驗。
她滑開手機通訊錄，搜尋著一個她想念已久的名字，發送訊息：「我要去西班牙。」
這時節的巴賽隆納，秋風瑟瑟，公園中遍佈枝幹細長的樹種，摩挲中發出沙沙聲響，
暗紅葉片四處堆疊。
查宇漾坐在噴水池邊的椅子上，等待著故人身影，心中惴惴不安。為了和緩那股焦慮
，她不斷在Moleskin黑色筆記本上畫一個又一個圈，據說這樣有助於減輕緊張感。
「嘿！」一頭烏黑長髮忽然落在查宇漾左肩，熟悉的雙手從後頭擁上，將她環抱。
「怎麼那麼突然就跑來了？」
查宇漾起身轉頭看著這個笑臉盈盈，稍嫌單薄的嘴唇上揚，雙頰紅潤，雙瞳翦水的
女人，內心依然激動，卻也更加緊張，剛剛的畫圈活動完全失敗。
「好久不見欸，藝惟。」她感覺自己喉頭有些乾燥。
言談中，陳藝惟的面容多了幾分滄桑，話語間不再像幾年前那樣浮動，沈穩了許多，
也不再散發出像以前那樣輕巧而稚嫩的魅力，取而代之的是成熟溫柔的韻味。
上一次見面，是五年前，那時陳藝惟在大城知名的室內設計工作室工作，憑藉著一股
過人的熱情，每天工作18小時不是問題，老闆對她很賞識，也打算好好栽培她。而現
在查宇漾回想，除了流年不利，找不到其他合適的解釋，後來工作室爆發財務危機，
合夥人拿錢跑路，東西收拾回家卻發現論及婚嫁的女友和別人躺在她倆的大床上
無數個哭泣的夜晚，與永遠清不完的酒醉嘔吐物。
有半年的時間，查宇漾總是找不到陳藝惟，而那段日子她也不願提起。
某一天陳藝惟異常平靜地出現在查宇漾公司門口，和她說：「我要離開了。」
「什麼？去哪？」查宇漾一頭霧水。
「西班牙，去進修。下禮拜的飛機。」
中間的五年，偶爾在社群網站上看到陳藝惟在歐洲四處遊玩的照片，不時也會出現與
男人臉頰緊貼的合照，陳藝惟沒有聯絡過查宇漾，而她也不敢驚擾陳藝惟。
查宇漾覺得陳藝惟想要拋棄在這城市的一切。
如果是那樣，查宇漾願意給她這樣的空間，不打擾。
但現在呢，想起這些，她竟因為自己離職就衝動跑來西班牙，見一個五年沒見的朋
友？她越想越覺得有點不知道自己在幹嘛了。
「宇漾？宇漾？妳有在聽嗎？」一隻細手在她面前左右晃動。陳藝惟困惑卻也有些擔
憂地看著她：「是不是搭飛機太累了？」
「可能吧，有些恍神。妳剛剛說什麼？」
「我說，妳要不要先去民宿放東西，然後我們再去吃個飯？晚上帶你去附近的爵士酒
吧，妳應該還喜歡聽爵士吧？」
聯絡了民宿的Host，來到了在Sant Antoni區的老房子，位於四樓，簡陋的電梯狹小，
容納兩個人加上一個行李便是極限，打開木門，印入眼簾的是赭紅磚頭地板，穿插著
簡單幾何圖形，牆壁是清爽的米色，客廳的沙發可以拉成小床，另外最裡頭仍有一間
臥室，廚房的爐火則需要在打開瓦斯之後另外用點火器點燃，才能開火，這讓查宇漾
有些不安，浴室的乾濕分離僅僅是用簾子隔開，看起來要將蓮蓬頭的水噴出淋浴範圍
並不是一件難事。
不過客廳旁湖水藍百葉窗推開便是正對公園，小陽台上有著兩張小木椅，這加分許多
，而附近一帶生活機能方便，十分鐘腳程可抵達超市以及地鐵，步行至最熱鬧的舊城
區也只需要三十分鐘。
Host一家人不諳英文，幸好陳藝惟有跟著一起來，解決了不少溝通上的麻煩。
看著陳藝惟輕鬆自在侃侃而談的樣子，跟五年前的她判若兩人
「不知道她這幾年過得好不好？」查宇漾想著。
晚餐吃的是道地的Tapas，經典小漢堡，手捏牛肉餅、醃至入味的酸黃瓜，加上煎得
穌香的漢堡麵包，從四周流出香濃切達起司。
法式長棍麵包切面，搭配煙燻鮭魚以及黑橄欖。
或是一塊新鮮的馬芝拉起司，撒上醃漬番茄切丁。
當然少不了西班牙海鮮燉飯Paella，飯後的水果酒Sangria。
「剛過來的日子很辛苦，那時幾乎沒有什麼太多的規劃，一心想逃離那裡吧。」
陳藝惟漫不經心地搖晃著酒杯。「連西班牙語都是過來才好好的學，大學那些根本不
夠用哈。」她苦笑。
可是現在看妳西語超流利啊，剛剛那怎麼回事？哈哈哈」查宇漾打趣地說。
「妳忘了我一認真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欸。」陳藝惟作勢挺了挺胸。
「那妳呢？在那個鬼島好嗎？女友還是同一個嗎？」她接著問。
查宇漾用誇張的語氣說著新聞圈的種種事蹟，以及家鄉現在的就業環境多麼艱鉅。
陳藝惟歪著頭，不顧她話才說到一半，忽然伸出手捏起她的嘴，
說道：「妳這嘴怎麼還是這麼嘟啊？好想咬一口。」
查宇漾愣住，不爭氣地心跳加速，她想起陳藝惟就是這樣，每次都是這樣，總能用不
著邊際的方式撩撥她的心情。
「妳還沒說女友的部分。」陳藝惟鬆開手，眼神沒移開過。
「某天起床她跟我說：『我覺得好像差不多了，我們分手吧。』然後我們就分了。」
陳藝惟噗疵大笑，「什麼跟什麼啊？妳認真？」查宇漾點頭。
「妳們交往了至少四五年，這是結局？」查宇漾更用力地點頭。
「那今晚可以好好玩啦！走吧。」陳藝惟起身拉著查宇漾的手，前往酒吧。
酒吧位於舊城區El Raval一帶，這區是巴賽隆納最苦老的區域，最早被建築起來，
道路狹窄，巷弄蜿蜒，老建築分散四處，巴賽隆納主教堂也位於此，標準哥德式建築
物，規模不大。
「不過教堂算是一個城市的心臟，也是歐洲人日常的一部分，像這樣早晚都有人聚在
前面的廣場是常有的事。」陳藝惟一邊介紹，一邊指向不遠處的一家酒吧。
這區的建築只有精緻可愛能夠形容，酒吧裡沒有一個稱得上舞台的地方，頂多用擴大
機圍出一個區塊，樂手站在裡頭。其餘的地方要站要坐，隨你。今晚的人不知道是不
是特別多，人擠到外頭，在街上隨著音樂舞蹈起來。
今晚的團是一群有點年紀的樂手，專門copy經典老歌，用全新的編制演出。
從hotel california到smoke on the water，從他們手中流出的，全是爵士的音符。
夜越深，人群也漸多，兩人原本靜靜地坐在裡頭，隨著酒精的作用，先是陳藝惟起身
跟著音樂搖晃身隻，她朝著查宇漾用眼神示意，查宇漾笑著揮手拒絕。
音樂接著來到快版How deep is you love，小號急促地越來越高音，鼓刷跟著加快。
「不要跟我說這首妳也忍得住！」
查宇漾輸給她，也敗給這首歌，她嬉鬧地左右小碎步到陳藝惟面前。
兩人跳著不成舞步的不知道什麼東西，一下左腳前一下右腳後，或是將雙手像彩帶般
上下擺盪，笑聲從未間斷。
舞台上的微弱燈光打在主唱身上，他說這將會是今天演出的最後一首歌。
台下的人發出不捨的低鳴。
吉他輕巧地帶出細緻的單音，「every breathe you take～」
高了查宇漾一個頭的陳藝惟將雙手輕輕搭在她肩膀上，查宇漾有些不知所措，
卻也跟著將手扶上對方的腰間。
兩人節奏一致地搖擺著。
陳藝惟眼神迷濛，兩側顴骨泛著酒後紅暈，似笑非笑，右手慢慢從肩膀撫上她頸子。
查宇漾心中越來越焦躁，心臟就快要從她的喉嚨中跳出。
兩人鼻息越靠越近，鼻翼隨著呼吸略略起伏。
直到陳藝惟將頭靠上查宇漾的肩頭，「啊，好昏啊，喝太多了呵。」
她默不作聲，卸下緊張感之外，卻也有點悵然若失。
「但是呢。」陳藝惟將頭緩緩轉向，查宇漾感覺的到軟呼呼的唇瓣與肌膚的觸感。
「有些事，不嫌多。」
只見女孩從景子落下一吻，便將頭抬起，微微朝下目光直入查宇漾的雙眼。
她看著女孩狡黠地笑，彎成一道小橋，如碧波般清澈的眼神，裏頭沒有遲疑。
下一秒，女孩蜻蜓點水般吻上了查宇漾的雙唇，卻很快地就離開。
查宇漾傻傻地愣在那，「妳...」
陳藝惟笑得賊，彷彿就在等她露出這種慌亂的表情。
她忍不住了。
查宇漾將扶在女孩腰間的雙手大力朝自己靠攏，雙唇順勢貼上女孩的。
不同於先前的輕吻。
她慢慢地吸吮女孩的唇瓣，接著略微顫抖地伸出舌瓣，一瞬間兩人的氣息在如此近的
距離下赤裸地交換著。
好熱，她覺得自己快燒起來了。
女孩忽然開始反擊般，啃咬著她的上唇，並用舌尖緩緩帶過，若有似無地，
極度侵略性地纏住她的小舌。
她瞬間腳一軟，這才使得她們分開。
女孩泰然自若，打趣地看著她，反觀查宇漾，則是試圖掩飾著自己仍在喘氣。
「還是太嫩了啦！孩子！」陳藝惟忍不住大笑。
後來陳藝惟陪查宇漾走回住處，一路上兩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講著話。
認識那麼久，從來沒到這一步。查宇漾不知道該懊惱還是該開心。
「那就這樣囉？上去快點洗洗睡，時差應該蠻累的。」陳藝惟站在大門口搓著手，
這個時節的巴賽隆納夜晚其實已經有些冷了。
「呃，好，那妳到家記得跟我說一下。」查宇漾邊說邊拿出鑰匙，心裡頭卻掙扎著。
這種狀態到底該怎麼辦？
「我才不用妳擔心勒，晚安啦。」語畢，陳藝惟轉身邁開步伐。
「等一下！」
「嗯？」
查宇漾快瘋了，她真的很不會面對這種場合。「妳要不要...」她嚥下一口口水，
搔著頭說道：「上來喝杯茶？」
陳藝惟再次大笑，回答：「I thought you never ask.」
推開大門，隨意地將包包扔在地上，查宇漾急切地轉過身摟抱女孩，
無法控制第一吻再吻。
女孩雙手撫上她的背，順勢將衣物退去。
情慾的眼神來回交換，剩下的是掩不住從嘴角溢出的陣陣呻吟一起一落環繞在客廳，
直到天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