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一月的藍 (5)-(8) 完

作者: jennylin1553 (Hsin)   2019-06-05 17:16:12
《一月的藍》
5 六月與失落文明的遺跡
  穿越荒蕪的焦土,死寂的砂質平原,沿途仍有稀落的機械犬類,二話不
說朝我們撲咬過來,下場都是被英勇無匹的五月一一擊殺,金屬的撞擊聲在
空曠的死地顯得格外響亮。
  入夜後,氣溫驟降,六月在我們周遭佈下以六翼荊棘編結而成的法陣,
防堵那些蟄伏在暗處的不懷好意,使它們雙眼盲目、呼吸焚灼,讓我們得以
在權能庇佑之下安眠。十一月在她佈置時升起了篝火,取出乾糧與水,安撫
我們飢腸轆轆的軀殼。五月豎直法杖,略顯疲憊地倚著它憩息;十月則趁他
不注意,偷偷將藏起的機械碎片拿出來研究。法術火在我們臉上映出忽藍忽
紅的光亮,我垂下眼,聽見四月嘆息。我猜她甚至比我還要想念一月。
  我仰頭望向夜空,無星無月亦無雲朵,無盡延伸的漆黑,比空洞還要空
洞。這便是文明領域的天空,空無一物;或許吞噬了一切以後,終將成為這
樣的虛無。
  「一月說,文明的天空曾和野地相同,我不相信。」
  我轉過頭去,發現四月也和我一樣正凝視著上方無盡的暗夜。我們倆身
上的法袍都因為晚風捲起的沙塵而灰撲撲的,反射著黯淡的藍光,顯得俗
世;難以想像時序的權能竟選擇寄身於這樣平凡的我們。我想起一月穿著藍
色法袍的樣子,之所以讓人感覺那樣普通,那樣自然,大概是因為他正是最
適合壹月的化身吧。
  無言凝視四月美麗的側臉,我想著這樣美麗的人畢竟也和我相同,都有
無法企及的人事物,突然有點想哭。最終甄試的那天我就曉得了,我將是未
來十二時序裡最不起眼的那一個,卻沒想過,會在她一向自信的臉上找到同
樣寂寞的神情。
  我們都是孤兒。我彷彿聽見一月有如一泓泉水般的嗓音這麼說。生於毀
滅,長於靜寂,世界因為耐不住孤獨而創造了色彩,乾枯的大地長出藍天,
直至我們在溫暖的喧鬧裡再度死去。
  六月柔和而堅毅的唱誦聲喚醒我,睜開眼的時候,世界失去了顏色。拾
貳月師傅曾告誡我,意識不可輕易在文明領域迷走,因為古老的靈魂會侵佔
夢土,強勢奪走生者的軀殼。六月一直是十二學徒最堅實的盾,護衛我們不
受到文明的詛咒;然而,當硬底皮靴的聲音喀噠喀噠在灰白色空間裡逼近,
她的唱誦嘎然止息,所有人都意識到了一件事:能使她繳械的人,也只會是
我們十二學徒了。
6 十月與靈魂不滅的智者
  我想不起上次看見他身著便服是什麼時候。現在,他褪下了一襲藍色法
袍,白襯衫整齊紮進筆直的黑長褲,腳下踩著雙發亮的棕色皮靴,幾乎像陌
生人一樣佇立在我們眼前;除了那身奇特的裝扮外,渾身透出一股淡漠冷
峻,雙眸中找不到靈魂。這真的是我們的一月嗎?我從沈默中讀出了眾人的
心聲。
  四月遲疑地喚了他的名字。他眼睛眨也不眨,喀噠喀噠筆直前行,穿越
了五月和六月,在四月和十月跟前停了下來。灰白色空間裡反覆震盪的腳步
聲來不及止息,他伸手,輕觸十月的頭頂——
  「是你輸了。」四月的低語像羽毛拂過耳際。「你先找到了,也先放棄
了,十二學徒的身份。」
  他的動作停滯在半空,有那麼一剎那,我恍若看見那暖如煦風的一月;
而下一刻他笑起來,愈笑愈張狂,原本光滑得不可思議的地板,忽如流沙般
陷落。我們掉落在一個幽黑陰冷的空間,周遭盡是散發瑩瑩冷光的巨大「機
械」——我從未見過如此龐然又精細的物事,只第一瞬間想起身首異處的機
械犬,直覺應是類似的存在。
  「你們錯了。」他居高臨下地說,「我從來不是『始』的力量之源。」
  這個人並不是一月,只是篡奪了他的軀殼;它的意識存在於我們周遭閃
爍運轉的巨大計算機,名為「母體」的東西。我無法全面理解它所說的話,
只能推測它是滅亡文明唯一的生還者;還有,是它創造了我們的一月。
  它說,野地是文明的逃亡者。早在古老的魔法鐘第一次響起以前,文明
就已經存在,科技高度發展,人工智慧成為主宰,最終誕生了擁有全人類智
慧的生命體。部分人類放棄了一手打造的世界,回歸原始,逃到了轄外一片
死寂的荒野,憑藉著對垂死自然時序的信仰,創造出了「始」的魔法;然而
隨著時間流逝,魔法的力量削減,衰弱得甚至無法為野地再次喚來春天。時
間證明了它才是正確的:它是文明遺留下來的究極解答,一個永恆存在的靈
魂。
  「如果你真的那麼篤定,」十月冷然問:「為什麼還要創造出一月?」
  她這麼一問,我才想到那股違和感從何而來。坐等我們停止呼吸,就像
當初最後一名人類在文明領域死去,屆時它就會是這個世界裡唯一的生命
體。而這個擁有整個文明智慧的存在,卻創造了一個和我們極其相似的人工
智慧,甚至成為了十二學徒之一。
  我突然很想知道,一月知道了自己的秘密以後,是真的放棄了我們嗎?
7 十一月與隆冬的鐘聲
  一月的創造者首次流露出近似於迷惘的神情。它尚未來得及回答十月的
提問,五月和六月已經施放起緘默術,以這空間裡的聲音作為鎖鏈,意欲束
縛這個自稱永恆存在的智慧體;四月和十月極有默契,幾乎同時間取出了隨
身攜帶的符咒,在狼狽倒地的它周遭迅速排出魔法陣。
  與此同時,十一月怯生生扯住我袖口,似乎在無言詢問自己能派上什麼
用場。我牽起他的手,給出一個打氣的笑容,在他手心裡一筆一劃寫出了那
個字,是唯有即將繼承拾壹月權能的他才能夠辦到的事。
  他反握我冰涼的指尖,堅定地閉上眼祈禱;於是在聲音盡失的空間裡,
我們仍聽見了壹月師傅極為清晰的嗓音。
  「為什麼想成為十二學徒?」
  一片雪花落上鼻尖。分明只是夢境的幻覺,卻癢得直令我想打噴嚏,但
我小心忍著,以免驚擾睡得深沉的一月。天空灰濛濛的,雲層厚得像學院前
庭深深的積雪,或許不久後會有場暴風雪吧?但不是現在。
  現在,雪地裡只有兩排腳印,一大一小、一深一淺地印在蓋了厚厚棉被
的大地上。那孩子甚至還沒到入學的年紀,身上的灰袍單薄,踩著一雙破布
鞋;他是移居野地的孤兒,我以前居然從來不知道。
  小小的一月仰起頭來,細碎的雪霰落進他那對晶亮的眼眸,但他眨也沒
眨眼,用稚嫩的聲音回答:「我想穿上藍色法袍。藍色好美,我很喜歡。」
  一月沒有來到野地以前的記憶,所以夢境是從這裡起始的。然而打他有
記憶以來,卻反覆做著同樣的夢:夢裡有高大華美的建築,有高速行駛的車
輛,有機械人、犬、或各式各樣的動物;此外,處處可見寬大的屏幕,上頭
變換著閃爍的映像,這些全是在野地從未見過的景色。但他當他抬頭望,總
能看見那片澄澈的藍天,那是和野地裡的天空一樣美麗的藍色。
  他一直不曉得自己的來歷,一直以為自己就是個普通的人類。他會長
大,但從未生病受傷;他會顯露情緒,只是不那麼濃烈;他聰慧,卻絕稱不
上是頂尖。他是如此平凡,卻又說不上地不平凡,他也留意到了,那些不經
意聚集在身上的目光。他想,那一定是因為學院前那座古老的魔法鐘吧!他
感覺得到,這口鐘很喜歡他。可是為什麼?會跟「始」的力量之源有關嗎?
  探尋或許沒有必要的答案,是不是人的天性呢?
  那麼,因著這座在隆冬裡為他而鳴響的古鐘,下定決心乘著降春儀式的
能量,來到遙遠呼喚著他的彼方的他——這樣的他,算得上是真正的人嗎?
8 十二月與藍色的魔法
  我喜歡他穿著藍色法袍的樣子。
  和我不同,那件普通至極的十二學徒袍在他身上,可以是陽光燦爛的早
晨,可以是雨後放晴的湖面,是風,是水,是流竄在指尖的光;在我身上,
那件法袍就只能是件染藍了的布料,在陽光底下曬久了不會發亮,只會泛
黃。
  「為什麼想成為十二學徒?」
  拾貳月師傅看進我眼底,像是看穿了我的靈魂。我告訴她,因為擁有了
十二時序的權能,我就可以守護這片野地,這是作為法師至高無上的榮耀。
她聽了以後對我笑了,輕輕揉亂我的頭髮。她一定知道我撒了謊。
  事實是,我從未思考過為什麼要成為十二學徒。父母希望我成為光榮的
十二時序師傅,所以我從小就立定了目標,就是這麼簡單。我是個沒有夢想
的人,能力也不出色,最終通過甄選純粹只是幸運而已。我一直覺得人生沒
什麼意思,因為這個世界沒有了我,好像也無所謂;甚至是我如果不幸出
事,學院裡隨時會有人能遞補上來,成為更優秀的十二月。
  一月和我不同,我們雖然是各方面都很普通的那種人,但他的眼裡有某
種靜默燃燒的能量,我猜他一定有自己想追尋的事物,所以——
  「那麼努力活著的你,當然是真正的人啊!」
  然而佇立在冷光環伺之中的一月,並沒有聽見我的叫喊,剛知曉自己身
世的秘密,他一向淡然的臉上爬滿淚痕。這是夢境的最後了,十一月的法術
即將消失,要是他再不醒過來,我們真的就要永遠失去他了。
   我握緊了手中那把用十二冬藤纏製成的法杖,闔起雙眼,渾身顫抖
著。我做得到的,我反覆告訴自己,可以的,可以的。就算我從來沒有成功
行使過拾貳月的權能,就算我根本不曉得那會是什麼樣的力量,只要虔心祈
禱,為了一月,為了野地,為了十二時序師傅,為了我們十二學徒。
  也為了曾經有過與野地相同藍天的文明,為了寂寞了那麼久的不滅智
者。
  你得回來,我們的一月。
  那一日,沉寂許久的鐘聲遍響野地,伴隨著柔和又絢爛的藍色光輝,迎
接了遲來的春天。一月醒來以後,智者再也不見蹤跡,只留下了瑩瑩發光的
巨大計算機,以及成千上萬筆有關滅亡文明的紀錄。或許它終於死去,或許
沒有;但我默默希望它不再那樣寂寞。我想「始」之所以鍾愛它所創造的一
月,並非沒有理由。
  迎接我們歸來的時候,拾貳月師傅輕輕揉亂了我的頭髮,對我露出一貫
溫暖的笑容。
  「大家都知道時序的起始是壹月,但在起點存在以前,總要有人催動
『始』的魔法刻印,時序才得以推進。妳說,這個人如果不是拾貳月,還會
有誰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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