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家的過程，像是生活潮起潮落後捲入平靜沙岸，已經失去魚的歡活，厭倦於海濤清
脆的天籟，只想當一隻孤獨的蚌，佔據一望無涯的海平線，細嚼一餐的黑夜。
「我回來了。」這不是對家人的呼告，是向自己叮囑，忽視身後巨碩的世界，享
受前方一盞燈的幸福。於是，我點開客廳的壁燈，啟動電視，在前桌放置方才購來的晚餐
，是巷口的陽春麵。螢幕上，播送今日喧囂不定的新聞，一下是社會角落的喋血案件；一
下是政商貴冑的八卦消息。難道，已經沒有能收攏人心的節目嗎？我自忖。
或許是我目光淺短，電視節目林林總總，至少有零星內容合我胃口。我開始連按遙控
器，把所有可觀的節目瀏覽一遭，然而，唯一能引人入勝的，是四周混濁的幽靜。
雙親紛紛奔波外頭，甚至偶爾夜出晨歸，披星戴月一生，雖然外賺收入只足餬口，但
實際上，反而能限縮開支，更不必煩惱於休憩費用。我十分欽佩，他們對子嗣的含辛茹苦
，且對生命恆有義無反顧的決意，雖然他們不善植樹，卻設法百年樹人，不過，亦感哀矜
，有朝一日，我勢必將從被撫育的模子脫殼，被迫學習彩蝶搧翅、採蜜的訣竅，潛移默化
下，我將成為一隻懂得做工的蝶，卻忘了薄羽上的絢麗故事。
時間悄然滑落肩脊，我垂下頭頸，享受分秒之錐捶打思緒的快意，不知不覺，陽春麵
被啖完，我也清空幻想，把桌面拂拭清淨，接續慵懶地癱在沙發，啃嚙尚未飽食而留有齒
痕的節目。嗣後，斗轉參橫，星空漸漸渾黑，暈在一方硯台，濡過黑夜的毛筆足以譜寫平
凡街衖裡的動人軼事，而我揮毫，想為家庭情節再畫龍點睛。
一餐後，便是我的盥洗時間，雖然應當順水推舟地，我能從容洗浴，但每當我油生這
般天真意念，就有來人阻撓。
「我先洗。」
無庸置疑，一旦我轉開門把，吱吱聲響便能引她注意，也意即我必須禪讓她，一座在
我心中雕闌玉砌的浴室。我曾疑惑，因而探詢，但即便答案能呼之欲出，我也難改現況。
因為，我與她之間早已挖築一道歇戰的壕溝，上頭天色詭豔而扭變，哀號的野鷹不止
盤桓，宛若我們不可預測的兄妹關係，儘管我曾不惜地在這片廢墟考掘，卻難以湊齊歷史
的紋路。或許是我早忘根，才遲遲不解，又或歸因於我們，我們始終堅信，彼此已掌握最
適切的距離，卻顧自行吟澤畔。概說之，我仍百思不通，還在溝裡踟躕。
但是，今日的懊悔是背叛過往的成長，唯有學習與幢幢影子處世，我們才能正視光的
存在。我無須為陳事悲嘆，進而起念憎惡，而是在來覆的潰敗中，不斷反證顛躓的意義。
因此，我不該裁剪過去，更應補綴未來。
我至今仍確定，這份關係看似平凡，我無法改替，但未來是綾羅綢緞，反之，也是一
張裁裁補補的百納圖。
冥思泰半後，她已洗浴完畢，默然地踱回房內，我總算能了無牽掛地入浴，洗滌一身
疲勞，然後，就寢。
一頭燙膚的熱水傾盆下注，彷彿夾帶溫存的叢林雨瀝，那是專屬探險者的狂野，時入
晡午，烈雨停止淒厲嘯吼，溫度驟降，視線被薄霧遮蔽，泥草散出土腥，開始邁入虛恍無
神的神思空間，探險因而中斷，當然，我也進入漫漫思考。我坦認，我不善於左右逢源，
一方面是我禁錮自己的情枷，無論我妹，或那些曾過相識卻緣慳一面的過客，皆難以認識
我；一方面是對道義的堅持，我痛恨虛妄的關係，於是我的正確總比他人多幾步訛誤。
約莫十五分鐘，我便完成淨身，簡單更衣、吹髮、刷牙後，從窗牖窺天，搓揉惺忪的
雙眸，即窩入被褥，痛快地玩起手機，消磨從現實落入綺夢之途，悠哉的空虛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