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家族的孩子從出生的那天開始就會獲得一條項鍊，打從嬰兒時期就一直戴著，等到年
紀稍長些就會被告誡無論如何都不能拿下來，就算洗澡睡覺或從事任何體育活動時都是如
此。
除非是遭遇鍊繩斷掉的特殊情況，但因為定期會更換鍊繩，所以這情形也很少見。值得一
提的是，即使是更換鍊繩時項鍊也絕對不離身，絕對保持在接觸身體的情況下去作更換。
項鍊的造型清一色都是塊方形的黑玉，表面經過仔細的打磨非常光滑，在燈光下會反射淡
淡的光。內裡是相當深沉而純粹的黑色。有時候彷彿可以看到黑玉之中有什麼東西悄悄游
動的樣子，但定睛一瞧異狀都沒有。
雖然造型都相同，但是家族的每個人都能夠辨別出各自項鍊的相異之處，即使那只是相當
細微的差異，我想是因為項鍊從不離身的緣故吧。
也因為被告誡項鍊必須無時無刻地佩戴，所以這項鍊幾乎成了身體的一部分似的，我完全
無法想像沒有了它會是什麼感覺。同時，還產生一股親近與依賴參半的情感。
大概是小學三年級左右，我曾經問過母親為什麼家族的每個人都要配戴這種項鍊呢？
母親只是露出一如往常的微笑，跟我說不必考慮這麼多。得不到回答的我也不再追問，既
然可能是徒勞無功的事情，不如別浪費力氣吧。
沒多久，我就聽見母親悄悄跟父親說道：「兒子也到開始好奇原因的年紀了，得開始盯著
他，千萬不能讓他把項鍊拿下來……」
當晚父親喚我過去，我在他的書房裡坐下。父親相當愛書，靠牆的三面書架上放了近千本
書，地上還有幾疊因為無處可放只好暫且擱著的書堆。
「你很在意項鍊嗎？」父親劈頭就問，沉穩嚴肅的嗓音讓年幼的我下意識端正身子，腰桿
打得挺直。
「嗯……」我膽怯地點頭，擔心會遭到責罵。極具威嚴的父親總是讓我覺得難以親近。
但是父親放鬆臉部表情，露出鮮少出現的溫柔眼神，「現在跟你解釋可能還太早，你會有
很多地方不明白。等你足夠成熟可以理解並接受時，我會再告訴你。在這之前就跟平常一
樣，不要拿下來。」
因為父親慎重又關懷的態度，我立刻乖乖點頭。心想反正總有一天會明白的，不要緊。
「我不會拿下項鍊的。」我說。
＊
我升上國中，在炎熱的開學前夕被迫參加新生訓練。因為容易緊張，一整晚沒睡好，頂著
大太陽站在操場時腹部更是隱隱作痛，只能一心祈禱訓導主任可以儘快結束他毫無重點又
自以為金玉良言的長篇大論。
等到訓導主任終於口乾舌燥、再也無話可說時，我已經渾身冷汗，腹痛如絞得難以站立。
沒想到訓導主任發言之後，緊接著還有教務主任，同樣滔滔不絕。我知道自己絕對沒辦法
撐到所有人講完話，痛得快昏過去的我顧不得面子，就地蹲下。
耳邊立刻傳來竊竊私語，眾多好奇的目光如針刺來。
「哎，你身體不舒服嗎？」我隱約聽到班導問。我吃力點頭。
「你陪他去保健室，等他身體好一點就直接回教室。」班導向一旁的同學吩咐。
就這樣我被同學攙扶著來到保健室。
保健室裡開著冷氣非常涼快，雖然胃痛依舊，但感覺自己好像又重新活過來。在知會過裡
頭的阿姨後，同學扶著我找了張床。我連鞋子都沒脫就急著躺倒在床上，滿身的汗水讓皺
巴巴的床單沾著點點汗漬。
隨著我躺倒，項鍊從領口滑了出來。
「你偷戴項鍊不怕被抓到嗎？學校有說項鍊跟戒指之類的都不能戴耶。」同學說。
「沒辦法啊，我非戴著不可，從小就這樣，家裡規定的。」
「這什麼奇怪的規定啊，聽都沒聽過。」同學嘲笑。我裝作沒聽到，不再搭理他。「欸，
我去上個廁所，等等就回來。」同學跟門口的阿姨討了好幾張衛生紙，匆匆跑出保健室。
這時隔壁床的女同學忽然問：「可以借我看看嗎？」
「什麼？」我轉頭看去，才發現這個女同學長得……非常、非常可愛，有點像新垣結衣。
「你們剛剛在說的項鍊。」
「啊？喔……可以啊。」我結巴答應。
女同學輕盈地爬下床，跪在我的床邊，髮尖搔著我的手臂，她雙手慎重地捧著項鍊，將之
放在白皙的掌心上端詳。
「我這樣看不太清楚，可不可以拿下來？」
「這個、不太方便……」
女同學雙掌合十，近在眼前的一雙大眼懇求地盯著我，「一下下就好，拜託。」
我這才體會到漂亮的女性撒嬌起來有多令人難以拒絕，我瞬間投降，心想不過是個項鍊，
就算拿下來也不會有事吧？父親母親也不可能發現。反正一下子就拿回來了，應該不要緊
吧？
我拿下項鍊，果然什麼事都沒發生。我慎重提醒，「真的就一下下，看完要馬上還我。」
「好！」女同學雀躍答應，甜笑地接過項鍊。
項鍊到手的瞬間她的笑容立即黯淡，直瞪著我。
我愕然看著她前後相差甚大的反應，隨後她臉色刷地變得死白，瞪大的猙獰雙眼流出兩道
血淚。
我嚇得幾乎滾下床去，不對，我以為我正在逃開，但身體實則動彈不得。
我眼睜睜看著狀如厲鬼的她逼近我，雞爪般乾瘦的雙手死死掐著我的脖子。氣管一緊，我
奮力喘息，試圖獲得氧氣。
她的臉貼近過來，鮮血淚珠兀自滴淌。
「喂、喂！」我突然感到一陣天搖地動，驀然睜眼，發現是上完廁所回來的同學在搖晃我
。「你作惡夢喔？叫得有夠慘。」
我驚魂未定地摸著脖子，項鍊、項鍊不見了！
「項鍊、我的項鍊呢？在哪？」
同學一臉莫名其妙，「什麼跟什麼啊？我才剛回來……喔，你說剛剛那個喔，是不是掉到
地上了啊？」
找遍了保健室始終沒有項鍊的蹤影，一無所獲。可是在經過鏡子時我發現脖子有清晰可見
的瘀青，跟人形似的倒影出現在我身後……
放學後我急奔回家，路上都會瞥見一閃即逝的黑影，我看清是那個女同學，有時是帶著甜
美但令人不寒而慄的笑容，有時卻是流著血淚……
終於回到家門前，我慌張翻找出鑰匙，卻怎麼也無法順利插進鎖孔。因為她就站在樓梯間
，離我不過七個階梯的距離。她抬頭望來，慘然一笑，利齒森然。
所有燈光同時熄滅，一陣陰風襲來，我背脊發寒，感覺她在黑暗中越來越靠近。
絕望之餘門從對側被打開，疑惑的母親看見屁滾尿流痛哭失聲的我，立刻明白發生什麼事
，一把將我拉進屋內，砰地關上門。
「你拿下來了對吧！」母親又氣又急，「怎麼辦、該怎麼辦！」
彷彿活物般的暗紅色鮮血從門縫滲流進來，我跟母親雙雙逃到房間裡，將門鎖上，又用棉
被堵住門縫，阻擋漫流的鮮血。
我們兩人抱在一塊瑟瑟發抖，手足無措。
滴答。
滴答、滴答。
滴滴答、滴答答、滴滴答答。
天花板開始落下血雨。
母親下定決心般取下自己的項鍊，硬是讓我戴上。我終於明白項鍊原來是類似護身符一類
的物品。
但為時以晚。
父親回家時發現獨自呆坐在房內的我，亦認出我頸上的項鍊是母親的。
那是我第一次看見父親頹喪崩潰的模樣，也是最後一次。接下來的十年間父親不曾跟我說
話、再也沒用正眼瞧過我。雖住在同一屋簷下，卻比陌生人還要陌生。
母親是因我而死，因為我沒聽從他們的勸戒。
＊
能夠自立後我搬離家，頸上戴著依舊是母親當日捨身讓與我的項鍊，這些年未曾取下過，
從未。我輾轉從親戚那慢慢收集真相，直到最近才拼湊完整。
我的祖先過去在地方上是顯赫有名的大地主，家財萬貫，勢力龐大。雖然樂善好施，不幸
家中卻出了個敗家子，只知吃喝嫖賭，又愛惹事生非。
某日敗家子與酒肉朋友在去妓院的路上正好撞見一戶剛從外地遷來的人家，見女兒長得貌
美便上前調戲，結果被對方爹娘訓斥一番並報官處理，後來用大筆金錢才將事情壓下來。
碰了一鼻子灰的敗家子卻不肯死心，趁著夜裡夥同幾人趁那女子落單，將她綁到城外破廟
去。事後女子羞憤自殺，穿著紅衣投井自盡。遺書用血字寫成，發誓即使永世不得超生也
要化為厲鬼報仇。
不多日，那敗家子忽然失蹤，直到在城外同一處破廟被發現，已死亡多時，屍首模樣甚慘
，七孔流血，軀體殘破不堪無一處完好。但事情卻未就此平息，每隔幾日家族裡就有一人
橫死，男女老幼皆有。
家族裡知道是那女子作祟，但無論請人作法事、燒大量紙錢等都無法平息。即使家族眾人
紛紛遷往外地，仍無法逃過女鬼追殺。
歷經幾代之後，幸好因緣際會得高人相助，那高人贈與家族每人一條施過法的項鍊，告知
只要戴著身上便能不被女鬼所傷所害。但女鬼怨氣衝天，無法化解，始終不斷徘徊尋伺，
甚至會想方設法騙誘拿下項鍊。因為一旦項鍊離身女鬼便有機可趁，所以高人諄諄告誡，
千萬不能上當，更絕對不能取下。
可是一切對我而言，都來不及了。
頸子的瘀青始終沒完全散去，還留有淡淡的痕跡。
有時候，還是會瞥見藏在陰影裡的女鬼，冷冷地瞪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