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晚依山傍水的飯店整棟漆黑，就只有二樓宴會廳的玻璃透著一片暈黃燭光，一
對恰似情人的男女舞者，在舞池中跳著離別之舞，儘管窗外狂風雨打，卻澆不熄兩
人濃烈愛欲。
對張徹而言，這舞是酸澀的The last dance，多日的尋尋覓覓，終覓得伊人在燈火
闌珊處，只是明日將嫁作他人婦，在音樂與情緒的催化下，每個頓點、每場轉身、
每次擺頭，都有著相逢恨晚的感傷。
對白牡丹而言，這舞卻是期盼已久的開場，歷經長夜一樣沒有盡頭的等待，只因那
日窗畔的凝眸，讓她看見黑暗中的一對燭火，在漫長三十多年的守候，終於等到這
場與靈魂共舞的舞伴。
這時，隨著音樂流轉進入尾聲，兩副相依偎的身體踩踏出更和諧的舞步，他們屏氣
凝神卻又止不住心頭激烈起伏，四目相交十指緊扣，張徹搭在女人腰上的手依舊不
放。這樣舞動靈魂的輕柔，暗與心合的悸動，此情此景似曾相識，當時彼此的身體
都渴望更進一步的探索………
當張徹還沉浸在那晚的回憶，念念不忘那夜床上的雙人舞時，搭在腰上的手更不想
放了………
就在這時，白牡丹在他耳邊貼臉說道：「到我房裡吧！我們走…….」
張徹嚇了一大跳，確定自己沒聽錯，也沒喝醉，眼前這明天就要結婚在此宴客的女
人，竟邀自己………
他在國外讀書，自然知道老外有所謂的「告別單身派對」，在即將步入禮堂的前一
晚，會做一些瘋狂或以後不太可能會做的事，宣告自己脫離單身。但眼前這看似優
雅矜持的女人，在吐露自己明天就要結婚後，竟主動邀約陌生男子去房間………這
太不可思議了，也太出乎張徹意外了，更讓他喜出望外。
這時，白牡丹已獨自往宴會廳外走，張徹見狀當然是追，追上去時又趕緊折回吧檯
，要把那杯酒喝完壯膽，忽然酒保搶下杯子，嚴厲說道：「總經理，夫人交代你別
再喝了，明天是很重要的日子，今晚可不能喝醉。現在，我們酒吧打烊了！」說罷
，燈一關，整個酒保與酒櫃吞沒在黑暗中。
張徹瞪大了眼看著這一切，有些莫名其妙，但他聽到身後的高跟鞋越走越遠，顧不
得就是快步追上去。
只見整棟黑壓壓的飯店，隨著走在前面的白牡丹，腳步所到處頂上燈光便一一點亮
，像是為身後追趕不及的張徹指引去路。最後，白牡丹走上樓梯向四樓左邊長廊走
去………
當張徹循著燈光來到四樓長廊時，整排關閉上鎖的房門，只有「434」號房的門整
個敞開，透著裏面暈黃的光………
他站在門口沒想太多便走進去，事實上他一直想知道這扇門後的風景。只見室內的
窗簾已被拉開，外頭風雨交加，雨點拍打在朦朧模糊的毛玻璃，然後床頭櫃上有一
盞檯燈亮著，照著滿室柔和昏黃。房間的裝潢讓張徹皺了眉頭，花紋壁紙、流蘇床
罩、線板傢俱，牆壁上的馬賽克裝飾，這樣的品味像是過了三十多年，這房間還停
格在「最後一夜」。
他聽見浴室傳來了淋浴聲，唏哩花啦的聲響讓他的費洛蒙和腎上腺素沸騰，現在沒
空管過時的裝潢了，他趕緊關上房門並將喇叭鎖上鎖，躺在床上期待今晚好事發生
………
這時，浴室內白牡丹說道：「閉上眼睛，不準偷看，我要出來了！」
張徹整個春心蕩漾，想不到她喜歡玩這麼刺激的，他乖乖閉上了眼，想像著白牡丹
美好的身體，卻完全沒發現，在他剛剛關上門的那一刻，窗外的風雨交加突然平靜
，整個房間像進入另一個時空，回到了三十多年前……
在一片躁動的靜默聲中，他聽到「喀嗒」聲響，卡式錄音帶鍵被按下的聲音，然後
音響傳來「最後一夜」的前奏，接著蔡琴的歌聲在室內繚繞：「踩不完惱人舞步，
喝不盡醉人醇酒；良夜有誰為我留，耳邊語輕柔………」
然後他感覺身旁站了一個人，應該就是白牡丹吧！他閉上眼微笑想著，然後這時，
白牡丹似乎將一個東西放在他手上。
「吳二少，猜得出這是什麼嗎？」白牡丹說道。
「吳二少？是誰啊？」張徹心底念道，但還是閉上眼，把玩一下手中物，猜看是什
麼。
「是髮簪！」他說道。
「那你還記得這髮簪嗎？」依舊是白牡丹的呢喃軟語，只聽聲音越來越來細……
張徹想起這簪子，是那場開幕晚會的隔天，不知誰將它放在自己的上衣口袋，從此
這髮簪就成為他對白牡丹的念想。然後他也想起來，第一次見到白牡丹時，就是先
看到她的背影，一襲大紅禮服，並將頭髮整個上盤，一朵銀雕白牡丹髮簪，襯托出
她的迷人高雅………
然後他更想起來，好多年前的某一晚，也是在這房間。他與白牡丹正依偎纏綿，忽
然他感覺耳邊梵音陣陣，剎那一道金光迎面而來，有一股強大的力量正召喚著他，
整個身形整個魂魄都將隨那力量超昇而去。但是他不願，他不想，他不要離開身旁
的女人，他的女人哭著抓住他的手，急忙之中，他扯下女人的髮簪，對他說道：「
白牡丹，記得這髮簪！聽我說，等我，妳一定要在這裏等我！不管十年二十年三十
年，到時只要我看到這髮簪，就知道是妳，妳也會知道是我回來了！白牡丹，來世
………來世，我們一定會再相見！」聲音未止，瞬間金光收束，梵音靜滅，一切俱
歸空無,只剩髮簪掉落……
最後，他終於想起來了。那是他要去美國的前一晚，他要女人先在飯店安好胎，等
他在那邊安頓好了就馬上飛回來，回來後立刻和女人結婚，然後帶她一起去美國，
兩人再也不回來。
女人很堅強，畢竟是見過風浪的人，只叫他去美國自己要小心，當大企業家庶出的
孩子並不容易，多少人在後面算計著，眼巴巴看你走錯一步路。女人壓根沒提自己
的擔心，像是不怕這段不被看好的戀情突然異地變心。
但越是這樣，他反而越替女人感到不捨。在前一晚，他送給女人一個雕著牡丹的純
銀髮簪，並幫她別了上去。然後在她耳邊貼臉說道：就當是定情的見證，定親的信
物。一個月後，當他從美國回來時，他希望女人穿著結婚的大紅禮服，別著簪子，
坐在這房間等他來迎娶………
在這一刻，他全都想起了，過往記憶在他閉上眼的黑色視頻中，倒帶重播，而一齣
人生未完結的悲喜劇，現在才要交織上映。當他再度睜開雙眼，面對眼前穿著大紅
禮服的白牡丹，他只能淚流滿面地抱憾說道：「對不起………真的對不起了！這一
次，讓妳等了這麼久………一等就是三十多年！」
「家俊，你回來就好，只要你回來就好！」白牡丹也已哭成淚人兒，兩人對泣床邊
，吳二少想將白牡丹擁入懷中，卻發現只是幽魂虛空，看得到卻碰觸不到。他不禁
想到當他還是張徹時，只因鬼迷心竅，所以會以為一切都是真的，共舞是真，床上
纏綿是真，其實那只是與幽魂頻率相通的幻覺。如今前世的記憶被喚醒，一切也如
夢初醒，反而無法與白牡丹魂魄相接，不禁感到一陣悵然………
於是他也想起，那時他在機場榨聞白牡丹自殺的消息，趕到飯店就是對著「434」
號的房門崩潰痛哭，就在那時門開了，他走了進去，見到白牡丹仿如生前的幽魂，
當時知道她所受的苦，也為了能與情人魂魄相接，他立刻上吊自殺，迫不及待讓靈
魂脫離軀體，死也要在一起。
這時，他想起那場故事，當下就是解開領帶，想要讓舊事重演。忽然白牡丹趕緊阻
止他說道：「別這麼做，家俊！我有一個方法可以讓我們兩個在一起，而且在明日
結婚後，我們還可以一道去美國，重新做人，重新開始！」
「什麼方法？」家俊也好奇問道。
「這是秘密，明天你自然就會知道了！只是，從此以後我就不會再是這副美貌了！
」白牡丹有些感嘆地攬鏡自照。
「那有什麼關係，我現在也不是以前的家俊啊。這個張徹的臉沒我以前好看，但沒
戴眼鏡，而且身高比我還高。」說完，也在梳妝台前看上老半天。
這時白牡丹嘟著小嘴走了過來，鏡中家俊當然是看不到，但他轉過身來，看著白牡
丹笑著對她說：「白牡丹，妳放心，不管外貌怎麼變。只要是妳就好，只要是妳就
好！」
那一晚，在這個「中陰界」的「湖濱大飯店」中，阿弦因為自責與無助睡不好，家
俊因為興奮與期待睡不著，雷蒙想到所經歷的事，感嘆萬千也睡不好。在飯店員工
的寢室中，一夜輾轉難眠。睡到一半時，忽然感覺有人在身旁，轉過來一看，竟然
是二夫人。
「二夫人？」他叫道。
只見二夫人坐在輪椅上說道：「雷蒙，我知道誰才是家俊了！也知道他們明天要幹
什麼，有一件事你一定要幫我，而且絕對不可以跟別人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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