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創作] 讓我為妳寫一篇小說 - 18(終篇)

作者: justmywave (小浪)   2019-09-11 21:58:22
【讓我為妳寫一篇小說】
18
  因為當玻璃罩跌下來,籠在我的四周時,我並沒有辦法抗拒。
  我說。說完以後周遭依舊沉靜,連自己的聲音,都在出口的瞬間就被四面牆壁吸收進
去,像是,我從來就不曾開口說話,或者,我是真的始終沉默到底,畢竟在這窄矮的套房
裡,並沒有其他人在,也沒有誰開口問我任何問題。就只有我,和一隻發不出聲音的貓共
處一室,煩擾的思緒在腦海中紛飛,太過紊亂,最後只得到一句自答:因為玻璃罩跌了下
來。
  可是,原來問句的雛型是什麼呢?總要先有一個問題,才會產生一個與之對應的答覆
,那麼,最初的問題是什麼?
  黑貓從我的腳邊離開。他或許被我突如其來的自言自語所驚擾,也或許只是漫不經心
,感興趣時停靠,不感興趣時走開,然而,再怎麼樣,他也還是在這狹仄的空間裡,作為
我生活的伴。細算下來,他陪伴我的時間,甚至幾乎要超過我的任何一任女友。
  為什麼呢?告別的時候她們的表情讀起來都那麼痛苦,唇形讀起來,也那麼痛苦。我
莫非是一個咒詛?或是一個使人迷惑的陷阱?她們被竊取了什麼,掠奪了什麼,在與我相
愛的期間,像一口水井,逐漸損耗枯竭嗎?倘若果真如此,為何結束的時候,我卻總也覺
得,自己再度被掏空一切?
  她們都嗅到了我身上潮濕的氣味。我出生並成長於一個長年陰雨的環境,因而,即使
日後遷徙並定居於別座乾燥爽朗的城市,甚至是,即使我待在城市裡的時間,相較於以往
居住於濕冷城鎮的日子,都還要更為久長,潮濕的氣息依舊細緻地繚繞在我身上,鬼魅一
般,久久不散。這些包覆著我的濃密水氣,致使我身邊的空氣密度與他人有別,許多音頻
在遞送的過程中,無以避免地受到濃重的水霧影響,凝滯其中,無法如常振動,喪失了它
原先夾帶的所有符號與指涉。
  我曾經想過,或許,正是我身上長期的濕冷,吸引了人們趨近。在我身邊,她們才能
發現到,原來自己也有發不出聲音的時候,甚至,她們能體驗到,失去自己原先流暢的表
達能力,究竟是什麼樣的光景。她們走向我,貼近我,與我合而為一,就像是嬰孩重回母
親的子宮,受溫暖的羊水所包裹,在那裡,聲音的形狀尚未生成,連結不到任何具體的意
義,然而一切俱足,無所匱缺。她們以為,自己終於在這裡回到了一個不需要語言,也能
相互理解的世界。
  然而,實際上,失卻語言,在我們所生存的這個地方,終究是窒礙難行的。她們要歷
經挫折才會明白,我們依舊活在一個仰仗象徵運作的環境,即使她們來到我的身邊,棄置
聲音,也不過是短暫地滿足了重回母體的幻想。而幻想,注定是要破滅的。更何況,我的
潮濕,終究是那樣寒涼,由我的體內所生發的,並不是母親那般充滿暖意而帶來滋養的羊
水,而是一漥滯澀、放任苔草恣意竄長的水澤。我無法予以妥切的溫度,亦無以供給適足
的營養,我所能給予的,就僅僅只有,渾身的濕冷。
  即便如此,只要是我所能給的,我都願意給出去。水霧裹住我,隔絕了部分的聲音,
對於如此處境,我無能為力,如若它們要這樣追隨我一生,我也並無怨言。只是,人們一
旦眼見我身上的水氣氤氳,便有了過度浪漫的想像——我很清楚,那些想像,絕大多數都
是源於她們的誤會,而造成這些誤會,絕非我的本意。如果能有選擇,我寧願如一般人,
自小生長在濕度適宜的地方,不為過度糾纏的水氣而苦惱;但是,既然潮濕勢將與我長久
纏綿,無可擺脫,那麼我是否可以,對任何一位出於好奇、出於憧憬,而懵懂趨前的女孩
說:我絕對不是妳所想像的樣子,無論那是哪種蘊含美好假設的模樣,我都絕不符合;事
實上,我既潮濕,又冰冷,甚至,我的身上可能也完全沒有妳想要的東西,我唯一能向妳
承諾的,便是,如果我有任何能給的東西,我都會給出去,縱使對妳來說,那些東西也不
一定是好的——這樣,妳還要走向我嗎?
  在我的坦誠相告以後,有的人留了下來,也有人乾脆地走開。我感謝那些離開的人,
她們終歸願意放下在我身上不切實際的投射,避免涉入我的生命;我也感謝那些留下來的
人,然而這份感謝卻與前者不同,它夾雜了幾分惶惑,幾分驚懼,縱然我已把醜話說在前
頭,但她們的停留,又會否是另一層次上的誤解或不解,便唯有時間才得以驗證,可時間
總是那樣危險,每一次,都醞釀出我對關係的渴盼與想望。
  有所念想,或許該是一種罪過。我看得那樣透徹明白,不論是出於新鮮感、好奇心,
還是對自己或關係的期許,而毅然決然投入感情,當我身軀的潮濕總是隔離了外在的聲響
,再有耐心的人,都會開始厭倦,自己在我面前發不出聲音的模樣。她們會厭惡起自己,
無法與我達成有效的溝通,甚至,她們會憎惡起外面的世界,為何總有太多的聲音,都進
不到我濕潤的空氣當中,為何那些頻率傳送到我這裡,永遠都會逐一失效。然而,我只能
對這一切感到抱歉,為我無法負責、無法改變、無法控制的事物感到深刻的歉意,關於幾
乎可以說是與生俱來的、長期滯留的溼度,我只能束手,並設法與之共存。雖然我也還是
渴望,或許終於會有這樣一個人,出現在我的生命裡,當她願意停留,那便會是長久的駐
足,她願意將我的涼冷,視為我的一部分,將我的潮濕,連同我一併愛著。我的期待驅使
我在每一段關係之中熱切地奉獻自己,但儘管如此,我也仍然阻止不了,她們日復一日所
累積的失望與挫折,於是,那樣的一天總會到來——在那一天,她們終於都不再願意忍受
,在我身邊失去聲音的自己。
  後來,玻璃罩便常常在我眼前悄然落下,無聲無息地徹底阻隔我與人群,將我困囿在
一個溼度過高,幾乎使我窒息的密閉空間裡。它跌落的時間一次比一次更長,我無法掌握
它何時掉落,何時升起,唯一能確知的,便是它時時刻刻都在我的身體正上方,隨時做好
每一次跌落的準備。在它籠住我時,它便隨著我行走,陪同我坐臥,阻卻我與外界任何一
人可能的接觸,封閉了我與外界聯繫的多種途徑,甚至,擋下我試圖發出的任何呼救,即
使我在那玻璃罩裡面,有好幾次,都處在淹溺於濃烈水氣的邊緣。
  日子久了,我卻也逐漸習慣它的存在,培養出與它相處的方式。當它降下時,我便眼
睜睜地讓它罩住我,不去掙扎。只要我安分守己,收斂自己的渴求,屏斥向外伸展的企圖
,它再怎麼落下,也並不威脅到我什麼,它的在或不在,隔離或不隔離,更再也沒有所謂
。並且,我漸漸能欣賞它,看見它所為我帶來的好處——當它墜下,它便能將我身體四周
發散的水氣,都集中到罩子裡,因此,我再也不會吸引到受迷濛霧氣魅惑的人們,也再不
會有其他人,因為我的潮濕而感到強烈的不便。
  我因而會想,可能,玻璃罩的存在是好的。
  一抹黑影突然掠過我眼前。我回過神,定睛一看,原來是剛剛躍上電腦主機的黑貓,
又輕聲跳躍,精準地落到我的腳邊。他瞪大了圓圓的眼睛,帶著善意卻又困惑地看著我,
那樣的眼神,好似在問我,為什麼。
  我正想說些什麼,可這一次,玻璃罩又靜靜地,垂降於我的面前。
作者: abbyhom (容)   2019-09-11 22:19:00
深深,深深地 謝謝溫泠 (手比愛心
作者: chenehan (chenehan)   2019-09-12 18:20:00
由衷的感謝你,把我寫入你的筆下,很開心認識你。

Links booklink

Contact Us: admin [ a t ] ucptt.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