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
　　睜開眼睛，眼前是一片靛藍的黑，從窗戶望出去是不全然黑色的濃墨夜空，帶了點點
星光。
　　袁海允從床上坐起，愣愣看向窗外，哭了整晚的眼睛顯得酸澀腫脹，現在反而一滴眼
淚都掉不出來，胸口彷彿掏空一大塊，空空蕩蕩，冷空氣似乎會透胸而過，不只內臟，連
血液也有種冰冷的錯覺，流往四肢百骸。
　　充滿彈性的大床上不止有他一人，還有一個身影躺在外側，睡得正熟。
　　坐在床內靠牆方向的海允一動也不動，就這樣思緒空茫，從黑夜待到清晨，眼神空洞
看著窗外的天空。
　　早晨灑落進來的光線讓另一人睜開眼睛，揉著眼睛、抓著一頭亂髮坐起，看向海允。
　　「身體還好吧？」宋醴泉帶著剛起床的口齒不清關心道。
　　「宋哥……」一開口，聲音有著沙啞，海允挪動身體靠近宋醴泉，眼中有如一灘靜止
不動的死水般毫無生機，「你跟我做愛好不好？這樣我就有留下來的理由了。」
　　話一說出口，清晨的室內寂靜一片，好半晌，宋醴泉才緩緩伸起手，用力往海允腦袋
上敲了下去，發出響亮叩地一聲。
　　「好痛……」海允摀住腦袋叫疼。
　　宋醴泉則是甩甩手指，一臉無奈，「別大清早就說出這麼任性無理的話。」
　　「宋哥……」海允淚眼汪汪中恢復了點生氣，也像是從飄忽的天際落到地面。
　　伸出手掌摸了摸海允的額頭與臉頰，幸好沒發燒，昨晚被帶回宋醴泉家的海允在棉被
中直發抖，一度考慮要不要把他帶去急診，只是海允哭到痛徹心肺暈睡過去，宋醴泉一時
也不好再將他移動，就在他身邊看護著，看著看著自己也睡著了，沒想到醒來就聽到海允
跟他說垃圾話。
　　將半死不活的海允拖下床扔到浴室洗漱，宋醴泉在另一間浴廁刷牙洗臉後，就到廚房
準備早餐。
　　餐桌上是一碗即食的冷凍鮑魚粥加熱，另一大盤則是水果生菜沙拉。
　　宋醴泉啃著草，盯著海允吃早餐。
　　昨夜才經歷過人生中第二次被分手的海允哪有什麼食慾吃得下？蒼白一張臉，攪了好
幾下湯匙才慢慢吃下一口。
　　問了前因後果，宋醴泉總算知道昨天海允與學弟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聽後雖然傻眼但
卻不覺得意外，決絕又無情，非常方雲永的作風。
　　「我是不是真的很糟糕？連著兩次都被分手……」海允抹去眼角的濕潤。
　　「人生嘛……不是分手就是被分手，二分之一的機會，海允你談過幾次戀愛？」
　　「兩次……」
　　「那還真是百分之百。」兇手都還是方家人，這連宋醴泉都無話可說了。「別多想，
肯定不是你的問題。話說你真的下定決心不跟學弟出國？想清楚了嗎？是不想跟學弟出國
？還是只是不想出國？」
　　這個問題海允一時間也難以釐清，算是兩者都有吧？
　　「……我不曉得……可是想要繼續留在昊璽工作，很想再多修復那些充滿歷史的老房
子，這一年多的時間真的工作得很開心，也很有成就感。」琢磨了一下，海允還是決定問
出口，「雲永他真的……不會有為了我留下來的可能嗎？」
　　「不可能。」宋醴泉直接滅掉海允最後一絲妄想，「留在國內，方家永遠都會對他進
行最大程度的干涉，即使已經不是繼承人身分，卻還是他老爸心目中最適合的接班人，一
定還是想發設法讓他回到方家去，加上學弟已經取得綠卡身分，這次要不是因為母親關係
，他根本不會有回國可能。想要他為了你留下來，是絕對不可能的事。」
　　腹中翻攪，海允難受到無以復加，只要他選擇不出國，兩人終究只有分手這條路。如
果他不是在昊璽工作得到了快樂與成就感，一定會跟著方雲永出國，但要是沒在昊璽工作
，方雲永也不會看上他，兩人完全沒有相識的可能。
　　「你現在打算怎麼辦？」職場中戀愛最麻煩的就是這樣，一但鬧分手，工作也不用做
了。「有辦法繼續面對學弟一起合作嗎？」
　　「宋哥……我要怎麼辦？」距離方雲永出國還有好一陣子，海允沒有把握在被分手之
後還能當作什麼事情都沒發生般在職場中當同事，他沒有這麼堅強，可是逃走又很糟糕，
他要逃到方雲永出國那時嗎？
　　宋醴泉想到腦袋痛，不過還好原先為了因應兩人即將出國，之前已經找了新配合的建
築師跟實習生，建築師是熟識的，上手會很快，同時也跟哥哥公司借來一名製圖力強的景
觀規畫設計師，接下來重新磨合會辛苦一點，但大家都有經驗，上手應該會比想像中快。
　　「我想你先休息幾天再看情況好了，與前任分開都影響到工作，更別說這次的對象還
是同公司的人，我不認為你有辦法可以不受到任何影響正常工作。」
　　「對不起……宋哥……」海允低頭道歉。
　　腦袋昏沉沉，海允現在只想要一個人躲起來好好休息，意識無法集中，話講到一半還
會走神，再討論方雲永的問題，可能會忍受不住，軟弱地哭了出來，知道性格就是這麼沒
用，卻也沒有辦法再讓自己變得更堅強一點。
　　「沒事的。」宋醴泉摸摸海允腦袋，「分手不難過就不叫分手了。你再吃兩口粥，我
載你回家。」
　　「嗯。」
#
　　兩人在出門前，宋醴泉接了電話，眉頭一皺。
　　出了門，宋醴泉帶著海允去趟管理室，取了一早就寄放在此的外套與公事包。
　　「該死的學弟，要趕你下車至少也讓你穿外套吧？最近的天氣要冷死人……不對，根
本不應該趕你下車，那個壞傢伙！」宋醴泉一邊碎念一邊讓海允把外套穿起來。
　　外套是防風保暖材質，現在穿起來卻一點都溫暖不了海允的心，他木然著神色，行屍
走肉般跟著宋哥上車，然後被載回他的小套房。
　　很慶幸經歷過兩任男友，小套房始終都沒有被退掉，成為他最後唯一可以棲身的堡壘
，不會因為分手就無家可歸。
　　回到家中先讓房間開窗通氣，脫到外套倒在床上，一股熟悉的感覺傳來，這是他的世
界，不會把他趕走、也不會將他遺棄，將臉埋在枕頭裡，無聲哭濕了枕巾。
　　哭著哭著就睡著了。
　　接下來療情傷的日子，海允過得渾渾噩噩，毫無食慾的他雖然有先到樓下採買一些簡
單的冷凍食物，但一天吃沒幾口。另外就是遵照宋醴泉的交代，天天發生存訊息給對方，
證明他還有好好活著，不然宋醴泉說一天沒收到就會直接報警。
　　韓藥師也打電話來關心，海允婉拒他的探視，目前沒心力與人見面談話，卻還是很感
激韓藥師對他的關懷。
　　幾個白天黑夜過去，海允不知道過了多久的日子，每天有大部分的時間都在睡覺，醒
來就是在發呆，望著虛空的地方，眼淚莫名就落了下來，這期間完全沒有收到方雲永任何
一封訊息與來電，他不是沒有在哭到不能自持時打電話過去，對方卻從來沒有接起過。
　　喜歡方雲永是無庸置疑的，但是愛情成分有多重？海允也不清楚，他知道很大程度都
是依賴，沒有方雲永的人生像是塌了一大部分下來，要恢復只有一個人生活的獨立很不簡
單，孤單寂寞與寂寥日日夜夜包覆啃蝕著他，這一次沒有工作轉移注意力，讓分手之後最
痛苦難捱的時間過得非常艱辛。
　　不過還是有點進步，他沒有任何想不開的念頭，也許有，但在不規律逃避式的昏睡中
，可能悄悄消失殆盡了。
　　數日之後，某天電鈴響起，袁海允像發了瘋似的衝去開門，開門一看卻是宋醴泉，失
望的心情全寫在臉上。
　　「用這種表情迎接我，我很失望耶。」宋醴泉嫌棄推開海允，逕自入了小套房。
　　「宋哥……」說沒有難過是假，海允心裡頭還抱持著一點點微弱的希望，期盼方雲永
會有來見他的可能。
　　「你幾天沒洗澡了？」見海允消瘦的臉上一臉茫然，潔癖鬼宋醴泉將人推往浴室，「
快去把自己洗乾淨，我有話跟你說。」
　　好不容易從泥沼重回人間的海允，清爽潔淨坐在床上，與椅子上的宋醴泉面對面，連
日未正常進食的他瘦了一大圈，小臉蛋是上病態的凹陷，居家服寬寬大大，可以想見底下
的身軀瘦得有多誇張。
　　「這幾天我認真想過了，就讓你這樣子回到職場，我覺得很不對，你有學習的動力與
熱情，但過去接觸到的太少，基本知識面不足，如果將來想專攻歷史建築修復這一塊，首
先我沒有太多時間親自帶你，也不可能幫你重新打根基，所以，海允我想問問，你是真心
抗拒不想出國、還是懼怕跟學弟到人生地不熟的國外？這個問題想明白了嗎？」宋醴泉帶
著十足十的嚴肅表情問著海允。
　　「我……我怕……我怕如果哪一天跟雲永吵架或是讓他不開心，他不理我了，我一個
人在國外無依無靠，全是外國人的環境，我不知道在那種地方可不可以撐下去……」結果
還沒出國，他就先被方雲永無情地拋下了。
　　「好，的確美國太遠了……加上說英文的環境，恐懼是可以理解，不過海允啊！我有
一個想法，如果要念與我們國內歷史建築相近的學校，你願意到日本去嗎？我能夠以事務
所名義資助你到日本念相關歷史建築保存與修護技術的研究所，離開這裡一段時間，重新
開始，你要不要好好考慮一下？」
　　

宋哥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