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 荷米斯之翼

作者: l0y16 (canoedoit?)   2020-10-26 21:40:37
代PO
大學生球員X物理治療師
荷米斯之翼
鄭遠泓的一天總是這麼開始的:在鬧鐘響起之前,他的貓女兒花豆會準時跳到他身上無情踩
踏,提醒他放飯。
醫院規定要在八點鐘前打卡,他每天固定提早五分鐘走進復健科,檢查是否所有的毛巾、海
綿都放置妥當,
確認所有的治療儀器都已經開機。
「老師,都準備好了。」
他對他的學生們有許多要求,其中包括要提前把治療室裡所有的用品都準備周到。跟著他的
實習生總共有三個,
這天是他們來到骨科站別的第一天。他們個個戰戰競競的,因為耳聞這個鄭老師特別喜歡扣
分。遲到早退扣分
就不用說了,早上沒有提前到治療室把該做的準備做好,扣分;下班前沒有把治療室收拾整
齊,扣分;中午上課
打瞌睡,扣分;前一天交代的報告沒有完成,扣分……
「好,記得跑儀器勤快一點,別讓儀器叫超過三十秒。還有口罩記得戴著,不要生病了。」
鄭遠泓拿出抽屜裡的外科口罩,一個個發給實習生們。這是他長久以來的習慣,知道這些學
生時不時會忘記戴口罩。
戴上鄭遠泓給的口罩,實習生們忽然感受到了一點溫暖,他們驀地又想到其他關於這位鄭老
師的評價:工作認真、
教學豐富、關心學生,對付難搞的病人很有一套。
「哎呀,你們不用那麼緊張啦!」一向喜歡壓線上班的黃老師不知何時現身,拍了拍他們的
肩膀,圓臉上堆滿
親切的笑容:「好好跟著你們鄭老師,會有很多紅豆派吃喔!」
「哪有,不要造謠。」鄭遠泓仔細地戴上口罩,只露出一雙細長的眼睛。他柳葉般的雙眸,
眼尾上挑,
不笑的時候,便隱約透著一股冷漠,但只要一笑起來,就會彎成一對漂亮的月牙。
「好啦好啦,反正你們到時候就知道我說的準不準。」黃老師呵呵一笑,十分有活力的按下
開關,自動門隨之開啟,
「接客囉!」
在門外等候多時的老人們迫不及待地走進治療室,為一日的忙碌拉開序幕。治療師與實習生
們開始奔走穿梭於各處,
儀器響聲不絕於耳,毛巾疊成了一座小山,熱敷包轉眼之間就被一掃而空。
見到學生們眼中逐漸失去光彩,鄭遠泓在心底嘆了口氣。成為臨床教師的這幾年,他深知臨
床環境遠不如學生們
的期待,他們見到這般混亂無序的情景,感到失望是理所當然。
鄭遠泓俐落地打開電療儀器,默默祈禱今天能多來幾個新病人,從評估開始帶起,一步一步
讓學生們熟悉與病人的
應對、學習如何展現專業能力,以及培養負責任的態度。
他自認對學生的要求不高,只求他們本於良心做事,不愧對他們身上的白袍。
「老師,有新病人!」
老天爺彷彿回應了鄭遠泓的期待,接過家甯手裡的單子,他稍微瞄了一眼:男性,十九歲,
因車禍導致跟腱斷裂,
在五周前接受肌腱縫合手術。這個case是絕佳的教材。鄭遠泓心裡盤算著要讓家甯負責這個
新病人,抬頭
望了一眼家甯。
「怎麼了,這麼開心?」
家甯個性率直,被鄭遠泓這麼一問,雖然心底有些慌張,依然據實以告:「老師,這個病人
他、他好帥!」
「喔?那這個就給你接怎麼樣?」
鄭遠泓憋著笑意,順水推舟。原本以為家甯會雀躍地答應,可是出乎他的意料,家甯竟然有
些為難,吞吞吐吐地
說道:「可是老師,他很高……我怕我hold不住……」
家甯的身高一百六十多公分,這樣的身高,足夠掌握八成不同體型的病人。或許她是因為初
來乍到,對自己
信心不足。這樣的學生,只要稍稍推他們一把,等他們多累積一點經驗,他們自然而然能揮
別恐懼。
「別擔心,等一下評估讓你來。踝關節的評估學校教過吧?像這種剛開完的,評估都在治療
床上。」
不論多高的病人,只要能坐著或躺著,都不會有失去平衡的風險。鄭遠泓打定了主意要讓家
甯接這個病人,
稍稍鼓勵她一下後,便帶著她到櫃台去招呼病人。
「啊!啊──」
「再一下子就好了,忍耐一下喔!」
撥開粉色布簾,外頭是淺藍綠色的走道,兩旁羅列著治療床,每張床都被粉色布簾分隔成獨
立的小空間。偶爾
布簾裡會傳出病人的哀號,摻雜著黃老師異常溫柔的安慰。
鄭遠泓順手回收了同事趁機塞過來的熱敷包,與家甯並肩朝櫃台走去,遠遠的就望見一抹高
大的身影,撐著腋下拐,
矗立在門口。
「請問叫什麼名字?」
「莊楚軒。」
家甯所言不錯,的確非常高大。鄭遠泓身高大約一百八十公分,這個叫做莊楚軒的病人比他
還高,目測少說有
一百九,一身運動風的穿搭,頂著頭淡金色的頭髮。高調的淡色頭髮並未模糊他的五官,反
倒將其襯托得更為精緻,
使他整個人的氣質便猶如時下年輕人爭相追捧的韓星。
「你好,我是你的物理治療師。我姓鄭,你可以叫我鄭老師。」
對於鄭遠泓簡單的自我介紹,這位大帥哥從頭到尾都沒有任何回應,只面無表情地沉默著。
「是第一次來這裡做治療嗎?」
許多第一次踏足復健科的病人都是這般沉默,畢竟是為了病痛而來,心情難免低落。鄭遠泓
也不以為意,繼續依照
流程詢問病史。
在兩人的對話中,鄭遠泓發現莊楚軒除了點頭、搖頭,以及三兩句簡短的回應之外,似乎並
不想與自己有更多交流,
心裡便有了個底,知道未來恐怕還要多費一番功夫,才能與這個病人建立互信的合作關係。
「對了,你的副木呢?你住院的時候,病房那裡應該有幫你做一個固定用的塑膠片,你怎麼
沒戴著?」
副木是一種熱塑型的塑膠輔具,加熱後可以沿著病人的肢體塑型,待其冷卻硬化,便能以魔
鬼氈綁在肢體上,
牢牢固定住受傷的肢體關節。一般來說,接受跟腱縫合術後的病人都會戴上副木或其他保護
性用具至少六周,
確保跟腱能完全癒合。
鄭遠泓相信當初幫莊楚軒開刀的醫療團隊不會沒給病人衛教這一點。果然,他這句問話好似
點燃了引信,
莊楚軒一聽,臉色頓時陰沉了下去。
「戴著那個塑膠片很熱又很不方便,我都已經能走路了,為什麼要戴?」
莊楚軒語帶挑釁,可是在鄭遠泓眼中,這是心虛。很明顯的是他沒有遵循醫囑,而他自己心
知肚明,一旦被戳破了,
便心虛地豎起滿身的尖刺。
「你現在才剛開刀完一個多月,副木至少還要再穿一個禮拜,才能確保肌腱癒合。否則一不
小心再撕裂一次,
你的康復期又要延長了,豈不是更麻煩?」
莊楚軒依然沒有任何表示,鄭遠泓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沒有把自己的話聽進去。接著一連串的
徒手理學檢查,
鄭遠泓放手讓家甯負責。第一次動手總是比較緊張,難免手忙腳亂,不過對鄭遠泓來說,家
甯的領悟力不錯,
只要稍加提示,她就能立即改正錯誤。
實習是必經過程,所有的治療師都是這麼過來的。臨床上,或許某些治療師不怎麼喜歡帶學
生,認為學生總是在
拖自己的後腿,可是鄭遠泓完全不這麼想。即使學生技術生疏、知識不足也沒關係,因為唯
有從錯誤中學習才能
壯大自己,而他樂於做一個有耐心的指引者,一步一步引導他們往正確的方向前進。
「能不能不要找實習生來浪費我的時間?」
手裡捧著莊楚軒的腳,鄭遠泓對家甯正講解到一半,忽然被無理的打斷。
「我們這裡是教學醫院,教學醫院的意思,就是會有實習生在旁邊學習臨床技術。請你見諒
。」
「反正來這裡只有熱敷跟電療,為什麼要看這麼久?」
「我們這裡除了儀器,還有運動跟徒手治療。像你的情況,儀器治療是不夠的,必須要完整
評估後再決定給你哪些
運動……」
「你又不是醫生,憑什麼決定我要做什麼治療?」
感受到對方的惡意,鄭遠泓抬頭望了莊楚軒一眼,墨黑的瞳仁裡卻是出奇的平靜。
「當然,我不是醫師,我是治療師。給你治療建議是我的工作,不過你也可以不接受。我尊
重你。」
治療室看似兵荒馬亂,其實亂中有序,為了在夾縫中尋求一點時間帶病人做運動、做徒手治
療,治療室裡的職員間
存在著非比尋常的默契,在超載的病人量中竭力維持治療室的運作。
一個上午下來,實習生們早已累到呆滯。鄭遠泓一連叫了好幾聲,這才終於把自己的學生們
集合起來交代功課。
一聽到還有回家作業,學生們紛紛露出痛苦的神情,卻也不敢跟老師討價還價。
「家甯,你今天回去負責整理踝關節的介紹,幫大家複習一下。」
「……喔,好……明天報告踝關節……」家甯的神情帶著恍惚,彷彿不記得踝關節是什麼東
西。
「對了,今天早上那個開跟腱的病人,我跟他約時間了。」
不論莊楚軒再怎麼高大帥氣,家甯對他只有惡劣的第一印象,忍不住問道:「老師,你覺得
他還會再來嗎?」
「不知道。可是如果他來了,我們不能拒絕他。」鄭遠泓語重心長的對家甯說道:「所以記
住了,不論多討厭一個
病人,我們都不能傷害他。同時我們也要學會保護好自己,不被他所傷。」
再次見到莊楚軒,鄭遠泓十分意外。莊楚軒並沒有在約定的時間出現,鄭遠泓本來以為他再
也不會來了,哪知道
一周後他突然現身,而且身後還跟著一位鄭遠泓的熟人。
「欸,阿遠!嘿嘿,幹嘛啦,一副看到鬼的樣子!」
鄭遠泓收拾好毛巾,一一將熱敷包掛回熱敷桶,恨不得裝作沒看到自己的高中學長李鳴杰。
「學長,今天怎麼有空來?膝蓋又不行了嗎?」
「喂,別詛咒我。我帶我學生過來。」
聽到「學生」兩個字,鄭遠泓覺得整個腦袋都在隱隱作痛。
「所以他是……」
「嘿啦,他是我們球隊的啦!」
先前莊楚軒願意透露的個人資訊不多,鄭遠泓亦沒有多問,只知道他還是學生,有運動習慣
。沒想到如此湊巧,
原來他是李鳴杰教練手中排球校隊的一員,李鳴杰甚至親自過來把他交到自己手上,這下子
是無論如何都推託
不了了。
「好,來吧──」深吸一口氣,鄭遠泓調整了一下情緒,「右邊第二張床給你,你從這裡走
過去,我來看看你現在
路走得怎麼樣。」
被李鳴杰親自押解過來,莊楚軒顯得比上一次安分許多,沒有言語上的反抗,腳上乖乖穿著
副木,只剩一張
不甘心的臭臉。
「用你平時走路的方式慢慢走就好,我會稍微抓住你的褲頭,比較安全。家甯,注意他的步
態。」
隨著莊楚軒起步,鄭遠泓跟上他的動作,不忘提醒家甯好好觀察,順道和她討論起下肢步態
的評估方式。不過是
走個路,也還能講出一堆自以為是的道理,聽他們中文裡夾雜著各種英文專業名詞,愈發使
莊楚軒火氣上湧。
既然鄭遠泓要自己照著平時的方式走,他索性邁開步伐,腋下的兩根拐杖彷彿裝飾一樣。
「嘰!」
突然從一道細微的摩擦聲自左腳後跟傳來,連帶一陣刺痛襲上小腿。莊楚軒驀地感受到左腳
的力量被瞬間抽走,
身體立時失去平衡。他身旁的家甯倒抽了一口氣,連忙抓住他的手臂,卻根本扶不住。好在
鄭遠泓反應機敏,
伸手抓住莊楚軒的褲頭,隨即穩住他的身體。
鄭遠泓的手臂十分有力,像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莊楚軒下意識伸手抓住他的肩膀,憑藉運動
員優秀的反應能力,
以右腳撐住了自己。
「莊先生,你還好嗎?」
莊楚軒兀自驚魂未定,臉色蒼白,終於開口表示疼痛。找了張椅子安置莊楚軒,鄭遠泓蹲下
去為他檢查,發現他的
開刀處似乎腫得更加厲害了,當機立斷用輪椅將人推進診間去。經過超音波檢查,幸好跟腱
接合處並沒有出現
明顯的裂隙。
「剛剛發生什麼事了?」
治療室裡的騷動驚動了張組長。辦公室裡,鄭遠泓向組長簡略說明了莊楚軒的情形。
「剛剛我只是在幫他做個步態評估。他現在是術後六周,以他這個年紀來說,應該能夠恢復
到不需要腋下拐,
直接以正常步態行走。保險起見,我還讓他穿著副木。」
「好,我知道了。幸好肌腱縫合的地方沒有裂開,不然麻煩就大了。這樣吧,換我去問問他
,如果是他自己管不住
自己,額外做了不該做的運動,我們該好好規勸他。」張組長同樣是治療師出身,頗能理解
下屬的想法,認為
釐清問題的根源十分重要,「不過,如果他什麼都沒做,那就是你該檢討你自己了。」
「遠泓,你最近是不是水逆啊!」
「……可能吧。」
「你說那個身高一九零的大帥哥,開跟腱還穿著副木去爬山喔?太扯了吧,腳都不會痛嗎?
他是怎麼辦到的?」
「誰知道。」
「唉,遇到他那種人,治療效果不好不是你的錯啦!」黃老師咬了一口排骨,拍了拍鄭遠泓
的肩膀,以示安慰,
「趕快吃,吃飽了下午還要跑電療。」
員工餐廳裡,鄭遠泓與黃老師相對而坐,仰頭望著天花板,整個人無力地掛在椅背上,欲哭
無淚。他一點都不想要
幫一個完全不遵守醫囑、自己把腳弄殘的幼稚大學生做治療。一點也不。
「芸蕙啊,不然你跟我換好不好?」雖然不聽話的病人不是沒碰過,可是只要想到莊楚軒,
鄭遠泓的內心便充滿
疲憊,「你那裡不是有個開前十字韌帶的帥哥?我們來帥哥換帥哥,怎麼樣?」
「才不要!我那個帥哥超聽話,做運動也很認真,再過不久就可以畢業了。而且他已經有女
朋友囉,你別肖想!」
黃老師大笑起來,要鄭遠泓繼續跟他的一九零帥哥好好相處。
今天中午難得不用上課,鄭遠泓回到休息室時,忽然收到了李鳴杰的訊息。李鳴杰的訊息十
分簡短,前幾句代替了
莊楚軒道歉,後幾句表示想請鄭遠泓吃飯,作為補償。美其名曰補償,鄭遠泓心裡知道李鳴
杰肯定又是藉故要給
他人情壓力。
「我們是公立醫院,只要病人沒有太誇張的脫序行為,我們沒有權利拒絕病人來做治療。」
巷弄內一間日式居酒屋裡,鄭遠泓豪邁地將菜單上的各式海鮮、串燒點了一輪,李鳴杰因為
疼惜自己的錢包,
只點了一碗烏龍麵。
「我知道。是楚軒他自己不對,我已經罵過他了,希望你原諒。」
「有什麼好原諒不原諒的?對病人生氣,我又沒有好處。遇到像他這種病人,我該給的衛教
都會給,該教的運動
都會教,可是最終恢復得好不好,取決於他們自己。」啤酒配串燒一起下肚,鄭遠泓舒爽得
嘆了一口氣,說道:
「話說回來,他是校隊的,個性卻這麼不服從,還打什麼球?」
「我也不知道他最近是怎麼了,他之前的個性不是這樣的。或許是剛到外地念書,又要跟不
熟悉的隊員磨合,
壓力比較大。」李鳴杰思索了一陣,又道:「他是隊裡的大砲,球打得很好,也很喜歡打球
。就跟你以前一樣。」
「我以前可是很愛惜自己的身體,哪裡像他這麼不受控。只可惜……」
只可惜,失去羽翼的他,在很早以前就再也無法站上球場了。
李鳴杰埋首在他的烏龍麵裡,透過氤氳的熱氣,偷偷觀察鄭遠泓的表情,見他神色如常,慢
慢剝著碗裡的烤蝦,
不讓人讀出一點情緒。
「學長,回去之後告訴你那個學生,這幾天除了洗澡,副木其他時間都要戴著。不准做劇烈
運動,平時走路盡量
不要走太久。如果做不到,我會給他最保守的治療。反正肌腱只要多休息就會復原,以後正
常走路不會有問題。
不過,如果想要回去打球,不能保證他的表現能回到以前的水準。」
最保守的治療意味著儀器治療,純粹放鬆效果,病人舒服,治療師也不用冒太大風險去積極
推進病人的恢復時程。
「阿遠,楚軒他──他還年輕,面對許多事情,可能沒辦法這麼快就調適過來。現在他受了
傷,難免會沮喪一陣子,
你應該能理解他的心情吧?」
與李鳴杰在店門前分手,鄭遠泓搭著計程車回到住處。洗完澡,趁著全身的肌肉骨骼還保持
著溫熱,他坐在床緣
為雙腿拉筋。
人體的運作機制非常巧妙,雖然受傷的是單邊的肢體,如果不好好處理,另一邊最後也會因
為代償而產生慢性損傷。
好比他曾經受傷的是左腳,時日一久,漸漸地連右腳都開始出現問題了。
翹起腳來,鄭遠泓仔細地端詳自己的左腳,長期不見天日的腿部,膚色白皙,唯有一塊顏色
暗沉的皮膚覆蓋在
遠端小腿上,越過腳踝,一路延伸到腳背。猙獰的疤痕在那塊深色皮膚的外圍繞了一圈,好
似青青草原中露出的
一塊泥巴地。
以乳液塗滿上頭,輕輕按摩周圍的軟組織,做點關節鬆動,這隻脆弱的左腳才算是保養完畢
。只是現在工作量
日趨繁重,拖著這條病腿,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做這行做到幾歲。
莊楚軒傷的也是左腳,李鳴杰認為他一定能同理莊楚軒,可是其實莊楚軒比他幸運太多了。
「花豆──」
想到再過兩天又要跟那個難搞的幼稚大學生見面,心情不禁煩躁起來,鄭遠泓拍拍大腿,呼
喚自己的愛貓。
花豆是隻三花貓,而且跟全天下的貓如出一轍,對自己主人的呼喚沒有任何理會的意思。被
花豆無視,
鄭遠泓心酸不已,只好拿起手機尋求安慰。
鄭遠泓喜歡男人,除了他爸媽之外,所有人都知道。他不約砲,但是如果遇到不錯的對象,
偶爾聊個色或電愛,
也還蠻紓壓的。打開同志交友軟體,一連跳出好幾個邀請,幾乎都開門見山要約,他乾脆打
開自動搜尋,
將附近的可能對象都蒐羅過來,一個一個點開自介過濾。
突然一張半裸的健身照吸引了他的目光。健身照其實挺稀鬆平常的,只是照片裡的那個人,
恰好就是他近期
最不願意見到的傢伙。盯著那張照片,鄭遠泓呆滯了好幾秒,還以為自己眼花。
平時那張臭得跟屎一樣的臉,正對著鏡頭燦笑,淡金色的腦袋底下是寬闊的雙肩、飽滿的胸
肌以及壯實的腹部。
陽光誘人的形象,正好是鄭遠泓的菜,可是對他來說,不與病患在私人生活有所牽扯是他一
貫的原則,在交友軟體裡
搜到病人,猶如被狠狠澆了一頭冷水。
意外撞見莊楚軒的小秘密,鄭遠泓是千萬個不願意,也不知道莊楚軒有沒有發現自己。望著
這張開朗帥氣的照片,
他忍不住將它跟那個陰沉臭臉弟重疊在一起,一下子興致全消。
「為什麼這麼陰魂不散啊……難道真的是水逆?」鄭遠泓癱軟在床上,喃喃自語。
像莊楚軒這樣的病人,鄭遠泓不是第一次遇到。他們對醫院裡的所有事物都心懷怨懟,將每
個願意提供協助的人當作
自己的出氣筒。他們就像刺蝟,以尖銳的外表保護自己脆弱的內裡,但他們其實並不明白,
身體是他們自己的,
任性地不遵守醫囑,最終傷害到的只有自己。
無奈的是,要走進一個病人心裡,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一間治療室,每日吞吐的病人數
動輒破百,很多時候
治療師們明知問題在此,卻無暇去解決這件事情。
捫心自問對莊楚軒的了解有多少?鄭遠泓仔細回想,他們不過只見了兩次面,而跟腱修補手
術的完整術後治療,
至少需要半年。下次、下下次、下下下次,他們肯定還會再見面,那麼,他們之間是否依然
要維持這種劍拔弩張的
關係?
面對治療室門口川流不息的人潮,穿梭在接連響起的儀器之間,吹著冷氣卻揮汗如雨。然而
鄭遠泓從沒想過要放棄
任何一個病人,除非他們率先放棄了自己。
「老師,開跟腱的莊先生來了。」鑽進粉色布簾裡,家甯小聲提醒。
「好,我來。」
鄭遠泓剛好結束手上的徒手治療,扶著治療床上的病人起身後,來到櫃檯。
「來,納貢!」李鳴杰率先打過招呼,側過身子,高大的莊楚軒就站在他身後。
大概是被前幾天的意外嚇著了,莊楚軒審慎保護著被副木固定的左腳,只以右腳站立。左手
撐在腋下拐上,
他低著頭,將右手裡的紙盒舉到鄭遠泓面前。那是一大盒的紅豆派,熟悉的粉色包裝,應該
是從醫院的美食街
買來的。
「還有要說什麼?」
「對、對不起。」
見到是紅豆派,鄭遠泓心花怒放,一對狹長的眼睛彎了起來,「居然一次送這麼多。學長,
你是要我得糖尿病嗎?」
「這不是我送的,是楚軒的心意。」
「喔,這樣啊。謝謝。」
接過那盒紅豆派,鄭遠泓讓學生拿進櫃台,到時候下班每個人分一塊。學生們望著那盒紅豆
派,眼神中的疲憊忽然
都一掃而空。果真如黃老師所說,好好跟著鄭老師,有紅豆派吃。
「我先看看你開刀的地方,跟我來吧。」
鄭遠泓特別留了個最隱密的位置給莊楚軒,花點時間與莊楚軒獨處,就在治療室的角落。
「回去休息後覺得怎麼樣?」
捧著莊楚軒的腳丫子,鄭遠泓見到後跟的開刀處不復紅腫,沿著小腿觸診上去,找到軟組織
之間的間隙。在指尖
按下去的同時,他聽見莊楚軒倒抽了一口氣,想是被他找到了痛點。
「因為你的小腿後肌比較無力,沒辦法穩定腳踝,所以腳踝旁邊的其他肌肉會想代替它出力
,造成周邊肌肉的疲乏。
你看我這樣按下去,就能摸到這裡的肌肉全是緊繃的,你也覺得很酸痛,代表它們正在過度
出力。如果不能好好
回復腓腸肌的肌力,時間一久,你的腳踝會變得很不穩定,動不動就扭傷。」
鄭遠泓一邊解釋,一邊稍微拉伸莊楚軒的踝關節。莊楚軒蹙著眉一言不發,直到痠痛逐漸舒
緩,表情才跟著
放鬆了下來。
「對了,你喜歡打球嗎?」
聽見鄭遠泓這麼問,莊楚軒有些意外。他原以為鄭遠泓只會冷冰冰地對病人衛教,只專注在
解釋那些專業知識上,
對於病人本身並沒有太大興趣。
「……喜歡。」
「我也是。以前我在校隊的時候,都打主攻。」
莊楚軒抬頭望了一眼鄭遠泓,鄭遠泓衝他笑了笑,又道:「不信的話,可以去問問你們李教
練。」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起排球這個共同興趣。聊到企業聯賽、國手陣容,莊楚軒依然話少,
不過鄭遠泓察覺到,
一旦講到他真心喜歡的事物,他的眼中便會湧現非比尋常的熱情。就跟從前的自己一樣。
「我們以前有校際錦標賽,不知道現在還有沒有?」
「嗯,還有。」
「那你有上場嗎?」
「有。」莊楚軒頓了頓,「不過輸了。」
好不容易建立的溫馨氛圍被硬生生破壞殆盡,鄭遠泓深吸了一口氣,趕忙他安慰道:「比賽
本來就有輸有贏,
這次輸了,下次再贏回來就好。」
「嗯。可是不知道回去之後,我的表現能不能和以前一樣。」莊楚軒垂下眼眸,話語裡帶著
沮喪,「受傷之後,
我每天都很焦慮,怕再也沒辦法回去打球。所以上禮拜看同學們在練球,才會忍不住找他們
練接球……」
話說到一半,莊楚軒才意識到說溜了嘴,其實他不是去爬山,而是因為練接球而過度使用傷
腿。鄭遠泓倒是一點都
不意外他說謊,反正不論是爬山或是練接球都一樣,操之過急了。
「我明白你的心情,但是手術後的復原本來就需要時間,不能太心急。按部就班慢慢來,多
給自己的身體一點時間,
以後才能走得更長遠。我們──我們一起努力,怎麼樣?」
這句話似乎有點肉麻,不過,這還是鄭遠泓第一次見到莊楚軒的笑容。並非交友軟體上那種
燦爛的笑,而是淡淡地
綻開在唇邊,驅散了那張俊容上的冰霜。
「心情不好的話,可以找個人聊聊,比如找你們李教練,他很關心你的狀況。」能夠看得出
來,莊楚軒如同
李鳴杰所說,本性並不壞,只是因為受了傷,難免情緒不穩。在兩人的對話之中,他發現莊
楚軒就像個悶葫蘆,
說不定心中藏了許多委屈,卻說不出口。
「……也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能跟教練講。」
「是嗎?不然如果你願意的話,跟我說也可以。想抱怨你們教練的話盡管抱怨,我不會說出
去的。」
鄭遠泓對莊楚軒保證,自己一定守口如瓶。
在輸球的隔天失戀,對一個大學生來說,大概稱得上是人生最黑暗的時刻了。失戀之後,因
為交往的對象是同性而
難以啟齒,找不到傾訴的對象,簡直是雪上加霜。不過無論如何,都不應該失去理智,騎著
車在路上橫衝直撞,
讓自己廢了一條腿。
隨著年紀增長,鄭遠泓是愈來愈沒辦法理解現在大學生的想法。不過他回想自己二十多歲的
時候,大概也跟莊楚軒
同樣莽撞。
「來吧,我們今天來打球!」
這裡治療室,當然並非真正要打球,不過鄭遠泓特別準備了一顆排球,讓莊楚軒高興一下。
果然一見到排球,
莊楚軒就雙眼發亮,躍躍欲試。鄭遠泓讓他一腳踩著一個空氣墊,和他低手傳球。
因為體能底子好,莊楚軒的療程推進得十分順利。一切的開端,就在鄭遠泓決定拋下所有儀
器、被同事瘋狂幹譙的
那個下午,他成功讓莊楚軒卸下心防,從此兩人攜手努力、共同合作,成為治療室裡醫病關
係的典範。
「欸,遠泓,給你看看跟我家麻擬!你有沒有覺得,你那個一九零帥哥跟牠很像?」
麻擬就是money,是黃老師養的拉布拉多犬,一身米色短毛,兩片下垂的狗耳朵,只要見到
主人就搖著尾巴傻笑,
一個縱身把人撲倒。望著手機裡的麻擬,不得不說,還真的蠻相像的,鄭遠泓完全無從反駁

「而且啊,你知道他只要一走進治療室,就開始直直地盯著你,冰敷也盯著你、電療也盯著
你、抹超音波時也在
看你,只要你開始帶他做運動,他就會露出跟我家麻擬一模一樣的表情──」
的確,有時候莊楚軒的眼神實在太過熾熱,鄭遠泓都有些招架不住。原本以為他的個性跟花
豆差不多,是冷漠的
貓系,沒想到相處久了,居然變成麻擬的同類,實在令人始料未及。
「鄭遠泓,你什麼時候要跟他在一起?」
「他是病人,我沒那麼缺德好不好。況且他不是。」鄭遠泓不忘替莊楚軒守住他的小秘密。
「不是的話,你不會掰彎他嗎……不對,他根本就已經被你掰彎了啊。」
「誰掰彎他。我是以尊重跟關懷感化他,讓他願意積極配合治療──」
黃老師喝湯喝到一半,差點嗆著。
「啊,算了算了,到口的肥肉不吃,你還是不是男人啊!話說回來,他不是要畢業了,反正
之後就不算是病人了吧,
不趁現在衝一波嗎?」
「別開玩笑了,我還比較希望從此之後再也不要見到他。」
沒錯,對鄭遠泓來說最有成就感的時刻,莫過於能夠帥氣地告訴病人「希望從此之後再也不
要見到你」。
「掰,以後不要再來了。」
「……鄭老師,原來你這麼討厭我?」
那一刻,鄭遠泓彷彿聽見了莊楚軒心碎的聲音。好在李鳴杰替他解釋道:「這裡是受傷才來
的地方,人家
是為你好。」
眨了眨眼,莊楚軒依依不捨地望著鄭遠泓,欲言又止。鄭遠泓見他可憐兮兮的模樣,忍不住
抬手揉了揉他淡金色的腦袋。
「以後好好打球,自己照顧好自己的身體,別再受傷了。」
天下無不散的筵席,一間治療室,病人總是來來去去。目送莊楚軒走出復健科,鄭遠泓默默
觀察他走路的樣子,
對於自己的治療成果頗感自豪。可是當莊楚軒回過頭來與他四目相交之時,他心底竟油然生
出一股說不出的惆悵來。
「跟腱長約十五公分,是腓腸肌跟比目魚肌末端融合組成的肌腱,終止點在跟骨,是全身最
粗壯的肌腱。有沒有人
知道跟腱的英文叫什麼?」
「achilles tendon。」
「更專業一點的說法是calcaneal tendon,因為它接在跟骨上。achilles tendon是它的俗
名。知道Achilles是誰嗎,
有沒有讀過希臘神話?」
為了喚醒昏昏欲睡的學生們,講到這裡,鄭遠泓總會插播一段小故事。
阿基里斯被譽為希臘第一英雄,英勇無雙,擁有刀槍不入的身體。他唯一的弱點,便是他沒
有浸泡到冥河之水的
腳踝。於是,他的敵人瞄準了他的腳踝,一箭將他射死。
跟腱是人體最粗壯的肌腱,藉由腓腸肌的帶動,讓人類得以抵抗地心引力,凌躍空中,急速
奔跑。尤其對運動員
來說,它的強韌讓他們縱橫球場,無往不利。鄭遠泓反而認為,與其說跟腱是人類的弱點,
不如說它是上天賜予
人類的翅膀。
或許大家都忘了,希臘神話中還有另一個神祇,他機智、靈巧,是奧林匹斯山上的信使,同
時也是運動競技的
守護神。
迅捷之神荷米斯(Hermes),他的羽翼,同樣生在雙腳之上。
「阿遠!剛剛打了好多通你都沒接,還沒休息?」
「剛剛在幫學生上課,現在才要去吃飯。恭喜你們贏球,下一場是冠軍賽嗎?」
「喔,對啊!下午就是冠亞軍賽了。」透過電話,仍能感受到李鳴杰的意氣風發:「這次表
現比上次好太多了,
現在大家士氣正旺,尤其是楚軒,他是這場的MVP!我讓他跟你說個話,你鼓勵他一下!」
鄭遠泓一怔,電話那頭瞬時換了個人,接著聽得一聲久違的「鄭老師」。將近半年不見,兩
人都對彼此都有些生疏。
「中午可以拉拉筋、幫左腳冰敷一下,好好休息。下午是冠軍賽,有沒有信心拿冠軍?」
「有,一定要贏!」
聽莊楚軒的回應充滿信心與肯定,鄭遠泓甚感欣慰,身上的疲憊彷彿都一掃而空。
「好,加油。」
「那個,老師,等拿到冠軍之後……我想去找你,可以嗎?」
下班時間是五點半,同事陸陸續續離開,休息室裡只剩下鄭遠泓一個,負責關門的行政大姊
走了進來,調侃道:
「鄭老師,怎麼還不走?留在這裡沒有加班費喔!」
休息室裡迴盪著嘈雜的歡呼聲,冠亞軍賽的觀眾席熱烈非凡,所有人都在為自己支持的學校
吶喊加油。熟悉的
球場上,排球在空中飛躍而過,一方趁勢接起,伺機進攻。球員們在場上竭力奔跑、跳躍,
雙方互不相讓,
緊追著勝利不放。
莊楚軒依然是一頭張揚的金髮,身影高大修長,只見他從邊線助跑,倏地向前起跳,奮力揮
動手臂,強力的扣球
射向球網另一頭,敵隊一時不能招架,就此敗下陣來。場上頓時歡聲雷動,莊楚軒和隊友們
抱在一塊,以汗水和
淚水為自己的青春增添一筆輝煌的紀錄。
鄭遠泓抬頭看了一眼掛鐘,正好是晚上六點。莊楚軒比賽在即,鄭遠泓不忍心在賽前影響他
的心情,於是告訴他,
如果拿到冠軍,他會在醫院等他到六點。
走出休息室,外頭長廊漆黑一片,盡頭是明亮的大廳。曾經他撐著助行器,覺得漫漫長路,
不知何時才能到達彼端。
如果能夠選擇,他何嘗不想再次翱翔,然而他傷得太重,從此只能在地面仰望天空。
不過換個想法,留在地面,他可以教導人們重新學習飛翔。許多病人就和莊楚軒一樣,摔折
了翅膀,陷入痛苦與
絕望。他想告訴他們,抬起頭來,光明的所在就在前方。
鄭遠泓腦海裡驀地浮現莊楚軒在球場上活躍的身姿,就在那一刻,他知道自己的缺憾得到了
完滿。鄭遠泓真不確定
是誰該感謝誰,總之能遇見莊楚軒,他覺得很幸運。
至於莊楚軒有沒有現身,倒也無所謂。緣分這種東西,一向強求不得,不論是工作或愛情都
一樣。
來到美食街粉紅色的攤位前面,依照慣例,他會先將玻璃冰櫃裡的甜點欣賞一輪,最後買的
依然是紅豆派。
喜歡的東西就是這樣,心情不好的時候想吃,心情好的時候也想,在醫院裡買還有員工價九
折,為幸福錦上添花。
「不好意思!我要一塊紅豆派!」
熟悉的聲音自鄭遠泓身後傳來,有個人腳步急促、氣喘吁吁,搶在他之前點了一塊紅豆派。
鄭遠泓詫異地回過頭去,
被淡金色的凌亂的蓬草扎了滿眼。
「……鄭老師!」
當鄭遠泓陷進對方的擁抱裡時,他心想,重新迎向天際之後,似乎鮮少有人像這個傢伙這樣
,心心念念著要回到
自己的身邊來。而他自己也的確有些想念他。
(FIN.)
~珍愛治療師,請勿拍打,歡迎餵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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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davidmarryme (Elysion軒)   2020-10-28 11:38:00
喜歡這個故事!可以感受到職人的風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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