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２９）上
　　雅科夫領著他們抵達的地方在舊城區的邊陲，一棟半新不舊的住宅大樓，距
離伊森的住處幾條街而已。
　　伊森來過這一帶，去年還在對街的日本料理餐廳慶祝吉米的生日。店外不遠
處有個熱狗小販，每週營業四天，他只要經過，便停下來光顧。誰想得到亨利雅
科夫的房子就在眼前？或許，對方曾經透過窗戶看見過他？
　　雅科夫住在七樓，跟伊森的公寓同樣是一層一戶，空間卻有兩倍大，除衛浴
以外沒有隔間，起居間、床鋪、開放式廚房與餐廳，全都連成一氣。大門的對側
鑲著整片落地玻璃——至少伊森是這麼認為，因為它們都覆蓋著厚重的遮光窗
簾。
　　「原來你在黑桑有個家。」伊森進屋後便停在門邊，只用好奇的目光四下張
望。
　　屋裡的裝潢與擺設顯然由專人設計過，而屋主的雅科夫只要求了最基本的生
活機能。成果簡潔俐落、且冰冷，就像脫下鞋後接觸到的大理石地板。這間屋子
似乎不歡迎任何人，包括屋主。
　　開口前，雅科夫猶豫了一下。他的生活中並沒有家的概念。「就是個落腳處
而已，算不上是個家。」
　　他唯一擁有過的家，早在幾十年前就跟著他的母親一起消失了。
　　「我……不否認在黑桑置產的動機和你有關。」他頓了頓，又說，「但我鮮
少住在這裡，並不是你想的那樣，時時刻刻都在窺伺、打探。」
　　「我沒那麼想。」
　　而且伊森也不特別在意。跟蹤、窺伺目標的一舉一動是他們這行的基本伎
倆，假使立場調換，他也會做同樣的事。
　　燈和暖氣被打開後，一路緊抓著雅科夫衣袖的小貓便開始掙扎，嫌棄起大衣
的潮濕。雅科夫並不阻止，順著牠的動作鬆開手。小貓跳下地面，跑向暖風最強
的位置，便舒舒服服趴著不動，自在得一點都不像飽受磨難的流浪動物。
　　伊森倒不覺得奇怪。選擇在亨利雅科夫的腳邊躲雨的小動物，警戒心多半忘
在母親的肚子裡沒帶出來。
　　至於他自己，可沒有辦法像小貓一樣迅速決定下一步該怎麼做。他應該搭上
長途巴士，連夜離開黑桑，而不是……而不是……
　　「最好快點換掉那身濕衣服。」
　　伊森轉向聲音的來源，看見雅科夫從浴室出來，上身只披了一條大毛巾。他
朝敞開的浴室門做了個催促的手勢，「櫃子裡的毛巾都是乾淨的，自己拿。」
　　伊森點點頭，提起旅行袋。身上的雨水在電梯裡已滴得差不多，他走向浴室
時仍然小心避開地毯，不碰觸家具。
　　他不知道自己幹嘛這麼拘謹，或許是因為他不應該待在這裡。
　　浴室的門關上後，雅科夫才想起自己忘了東西。
　　他回過身正要敲門，門卻忽然開了。伊森探出半個身體，遞來一條毛巾，彷
彿擁有讀心術。
　　他需要擦乾一隻貓。
　　待辦事項出現這樣的內容，顯然他的人生正在往奇妙的方向轉變。奇妙，但
不令人討厭。
　　伊森歪著頭，朝雅科夫淺淺一笑，再度關上門。
　　儘管很想親眼見識凶惡的通緝犯照料一隻小貓的場面，伊森還是決定先處理
自己的一身狼狽。之後還有機會，不是嗎？雖然他連明天的自己會在哪裡都不知
道。
　　打開洗臉台的水龍頭，逐漸加溫的水流過冰冷的手指，伊森吁出一口長氣，
一半因為溫暖而放鬆，另一半是想到未來而憂煩。
　　熱水溫暖了雙手和臉，除掉濕冷的衣物，伊森看了一眼寬敞的沐浴設備，很
受到誘惑。可是他倦極了，不想冒昏睡在浴缸裡的風險，被雨水弄得溼透的傷口
也不能放著不管，又是在陌生的環境，怎麼說都不太恰當。
　　於是他只隨便擦乾頭臉，穿上乾淨的長褲，替換的上衣披在完好的一邊肩
膀，露出被雨水弄得亂七八糟的繃帶，拿著濕衣服和旅行袋，便走出浴室。
　　門外很靜，幾乎能聽見機器吹出的暖空氣在室內流動的聲音。
　　小貓仍舊趴在暖風最強勁的位置，半個身體捲在白毛巾裡，雙眼緊閉，已經
沉沉睡著。
　　雅科夫就在附近，把沙發前方的矮几當椅子坐，醫藥箱擺在腳邊，目光遠遠
落向窗戶的位置，卻不是真的在看什麼。
　　伊森沒有出聲，靜靜望著對方的側臉，心跳稍稍加快了。無論他們的感情是
否開花結果，他知道他的一顆心永遠會為了眼前這個男人加速鼓動。
　　但是，他們現在算是什麼關係？
　　自兩人認識以來，總有大半時間在這個問題上打轉。雅科夫今晚的表白確認
了他們之間存在過真實的感情，伊森終於得到過去十年渴望的答案。然而，身為
慾望無窮的凡夫俗子，他沒辦法不開始想著往後的十年、二十年。
　　促使他們分開、成為敵人的因素依舊存在，雅科夫的身分還是罪犯。
　　他不能一面享受愛情，卻對夥伴的作為視而不見。若是考慮引退，成功脫離
犯罪生活的例子又稀少得教人不敢奢想。就算雅科夫真的辦到，從前做過的事就
是做過了，不會消失。伊森以外的人有可能原諒他嗎？還是他們的關係得永遠藏
在陰影裡？
　　他已經有個不能公開的職業身分，實在不確定自己是否負荷得了再多一個。
　　手裡還拿著換下來的濕衣服。伊森彎下身，拉開旅行袋，瞥見滿袋子的逃亡
必需品，包括齊全的槍械彈藥。他咬了咬牙，覺得現實世界剛剛潑來一大盆冷水。
　　自己現在也是逃犯了，西奧多製造出來的難題還在等著，怎麼還能為感情的
問題分心呢？
　　似乎聽見了伊森的動靜，雅科夫終於轉過頭來。
　　「過來。」他招招手，要伊森坐到沙發上。
　　經過那麼多年，雅科夫依然習慣對他發號施令。伊森本來想要抗議，可是他
的兩條腿在任何字句成形之前就已經帶著他往沙發移動。
　　有些壞習慣，連他自己也沒有戒除。
　　沙發和矮几中間鋪著一條灰色長毛地毯，觸感極佳。如果要伊森猜是什麼質
料，他會說是雲朵織成的，厚實、柔軟，赤足踩過，就像在天上雲間走路。坐下
來之後，他還忍不住多蹭幾下，腳趾動了動，深怕它們舒服得先他一步睡著。
　　抬起眼，他發現雅科夫正在看他。對方的眉角微微揚起，臉上沒有明顯的笑
容，眼裡卻閃著奇異的亮光，好像觀察到什麼極為有趣的事。
　　可惜的是，拆掉溼透的繃帶和紗布，傷口暴露出來，雅科夫眼裡的溫暖顏色
就立刻冷暗了幾分。
　　「怎麼回事？」他指著傷口的縫線問。
　　伊森低下頭看。縫線四周沾著乾掉的血跡，回公寓時他有注意到，血在當時
已經止住，沒有什麼大礙，他因此沒有放在心上。
　　「應該是處理守衛的時候施力不當造成的吧！」
　　雅科夫皺了皺眉，又問起肋骨下方的一小塊青紫，看起來很新。
　　「只是瘀血。一隻手穿衣服不方便，撞到了櫃子。」
　　雅科夫嘆了口氣，視線掃過伊森身上累積多年的大小傷痕，最後停留在右手
臂上，那裡有個癒合不久的疤痕。
　　「我不記得在巴黎的時候見過這個痕跡。」
　　「這是在坎蒙臥底的時候——」伊森忽然閉上嘴，發現這一切有多麼荒謬，
「嘿！你明知道我的工作性質，不需要那麼大驚小怪，好像你是……你是……」
　　伊森本來想說好像你是我媽。可是他的母親從來不想要這個兒子，現在又怎
麼會擔心他？真正關心他的其他親人，包括吉米，卻沒有人知道他的工作風險；
而工作上的朋友，比如凱特琳，再親近也有界限，伊森不會特別讓對方知道自己
的大小傷。
　　西奧多曾經是唯一的一個，清楚他在做什麼、又遭遇到什麼，為他的各種傷
病嘮叨牽掛，像個愛操心的老爸。
　　現在，再也沒有了。
　　「……怎麼了？話只說一半。」
　　伊森微微牽動嘴角，「記得我問過你為什麼留著我的照片嗎？」
　　雅科夫遲疑地點了點頭，伊森接著又說，「現在的我稍微懂了。那些和過去
的自己相連繫的事物，無論是喜是悲，總是很難放手，尤其是你再也沒有別人的
時候。」
　　雅科夫沒說話，也沒否認，視線又轉回到傷口，專心手上的工作。
　　「後來你沒帶走那張照片。」代表他終於放下他們之間的過去？這句話伊森
卻不敢接著問。
　　「只是忘記拿，當時太匆忙了。」
　　「忘……忘記？」伊森睜大眼睛，意外極了。他從沒想過這個可能性。
　　「可惜沒辦法再還給你，那張照片恐怕已經跟其他垃圾一起燒成灰了。」
　　「無所謂，早就掃成數位檔，要印多少就有多少。」
　　「喔……但，還是不太一樣吧？我是說，通常原版才有紀念價值，才更珍貴
不是嗎？」
　　雅科夫抬起頭，注視著他，「你，才是原版。」
　　伊森一時說不出話來。他像個傻瓜般張著嘴，看著雅科夫輕描淡寫地挪開視
線，繼續包紮傷口，好像他沒有說出什麼值得在意的話，好像那股從伊森後頸竄
上耳尖的熱氣全是空調在作怪。
　　好一會兒，伊森的嘴角才逐漸泛起微笑。西奧多製造的難題還在等著，但是
他不需要獨自面對，他從來不是孤零零一個人。
　　冬夜冷雨帶來的寒意早已消失無蹤，伊森在沙發上放鬆下來，不再覺得自己
的去處是那班夜間巴士。這裡也很好，安安靜靜的，兩個人一隻貓，不說話也不
尷尬。久違的安心催人入夢，他的眼皮變得沉重，腳底的觸感越來越柔軟溫暖，
他好像掉進了蓬鬆的雲裡……
　　「伊森！」
　　伊森猛然睜眼，驚醒過來。不知道什麼時候，他的半個身體已經歪倒在沙發
上，連眼睛也閉起了。
　　他看看自己。喔，傷口也處理好了。雅科夫剛收拾完用具，兩隻眼睛緊緊盯
著他。
　　「傷患到床上去睡。」
　　「不需要，這裡就很好……」他打了個大呵欠，把背後的靠墊挪到腦袋下方，
眼睛又要閉起。
　　雅科夫蹲到他面前，低聲說，「現在不過去，等你睡著，我一樣能隨便移動
你。」
　　伊森勾起一邊的嘴角，「我知道。」
　　雅科夫微瞇起眼，不確定該如何反應。伊森忽然伸出手，按在他的手背上。
　　「我還沒好好向你道謝。謝謝，你為我做的一切，我很感激。」
　　雅科夫並沒有立刻回話。他凝視著伊森一會兒，然後稍稍移開視線，「我
也……應該向你道歉，我——」他深吸一口氣，回過頭，那口氣吐出來變成一聲
嘆息，「等你醒來再說吧！」
　　他在沙發旁待了十分鐘左右，確認伊森已經入睡，才彎腰抱起人來。伊森半
點也沒有受到驚擾，身體自然而然偎近雅科夫的懷抱，追逐著溫暖。
　　他用最慢的速度走到床邊，將伊森放落下來，蓋好了棉被。他的心裡很清楚，
是不是傷患根本沒有關係，他只是想要伊森睡在他的床上。
　　退開幾步，他倚在窗邊望著。屋子裡的裝潢、家具仍舊是同一副模樣，只是
多一個人，氣氛卻都不同了。
　　記憶恢復後，他首先就是來這間屋子。那時候，踏進屬於自己的住處，他卻
沒有感受到半點安心、平靜，或是任何人們用來形容歸處的字眼。這裡和黑桑機
場旁的商務旅館沒有兩樣，甚至比巴黎的飯店還要冰冷陌生。
　　他本來以為是缺乏生活感的緣故，畢竟他從不在同一個地點久待。他本來以
為，他在伊森公寓裡的感受來自威金森太太的過度裝飾、那種充滿人味的輕微混
亂。
　　現在他知道他猜錯了，環境從來不是重點。
　　面對著伊森，他坐進椅中，著迷地望著床上棉被的微微起伏，聽著自己的心
跳和伊森低緩的呼吸漸漸趨於一致。
　　遮光窗簾和氣密窗將擾人的光線與聲響隔絕在屋外，室內只點著一盞暖黃小
燈。伊森睡著了，小貓也是，倦意同樣襲向雅科夫，他卻捨不得閉上眼睛。
(待續)
我、我知道有點短又拖得有點久，所以我會儘快把(下)弄上來的!>"< (~~~逃)

「你，才是原版。」！！！！！！！

看到原版那句真的心動了一下(欸

很溫暖的一集，期待下出現

「你，才是原版。」喔喔哦哦喔喔看到這句話忍不住先推嗚嗚嗚雅科夫你這句話太甜喔喔哦

更了！先推再看表現出柔軟一面的小雅跟以前冰冷樣的反差真的太萌惹^///^

開始撒糖了對吧？開始撒糖了對嘛？會一直甜下去是吧！？

「你，才是原版。」啊啊啊 這招太強了！！！不愧是雅雅

QAQ

喔喔喔喔喔超級甜～那麼多甜食不是白吃的啊！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終於 QQQQQQQQ 好甜好開心

伊森根本想要雅科夫抱>////<

嗚喔喔喔喔喔喔喔甜度爆發>/////<

「你，才是原版。」超級甜呀>/////<(尖叫

科科 好喔

伊森想要科科抱～